第40章此此宗穷（下）

算盘修好之后，大师兄在账本上新辟了一页，专门记录非经常性支出。第一行是骡子饲料费，第二行是给王叔公的修缮酬金，第三行是一小袋自留的明前龙井。茶叶算在联盟茶点经费结余里，他在这行备注旁边画了只戴老花镜的小王八，镜片圆圆的，和温如玉之前画的所有王八都不重样。温如玉路过账房时瞥了一眼，说这只王八的镜片弧度不对，老花镜应该更扁。大师兄没抬头，说这是算账专用王八，不是防伪标，镜片圆一点看得清楚。

温如珩蹲在鸡窝边，还在研究母鸡为什么孵不出算珠。他把那颗被母鸡孵了好几天的算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用苏幕遮借给他的微型阵盘测了测温度，得出一个结论：母鸡的体温刚好比算珠孵化所需温度低半度。他跑去问白芷能不能用丹房的恒温阵盘给算珠加温，白芷正在整理教材稿，头也没抬，说恒温阵盘可以调温，但算珠是檀木的，不是鸡蛋，孵不出来。温如珩说他知道孵不出来，他就是想让母鸡体验一下当妈的感觉，她蹲了那么多天不容易。母鸡在他脚边咕咕叫了两声，对他的好意表示了有限的理解。白芷放下笔，去丹房调好恒温阵盘，又找了一颗大小差不多的鹅卵石放在阵盘上，让母鸡蹲着。母鸡蹲上去，满意地咕咕了两声，把鹅卵石往身下拢了拢，又把那颗算珠也叼过来，两颗一起孵。温如珩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这只鸡大概觉得自己是修真界最后一个凤凰。

燕归来翻过三座山头，怀里揣着太虚宗食堂新出的春季限定槐花饼。他把饼放在瘸腿饭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信。洛扶摇的公文是正式格式——太虚宗管辖坊市全面对接天蕴宗授权体系的公告草案，请求天蕴宗在公告发布前做最后确认。信末附了一行手写小字：“第二十二只王八。角度已达标，壳纹也对齐了。东峰茶园新采的雨前龙井已寄出，比明前那批更耐泡。另，思过崖的白花又开了两朵，一朵留在崖上，一朵托燕归来带给师姐。”

燕归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朵压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小花，花瓣五片，边缘有细密的暗纹，和木魈王花冠上的白花一模一样。姜小渔接过花，把它夹进床头柜铁盒里，压在爹娘那张周岁笺和温如玉画的第一只系蝴蝶结的生日王八之间。铁盒里的纸条如今叠得满满当当——娘写的“莫听你爹的”，爹写的“你娘说的都对”，白芷那张丹房标签，陆之砚端正得近乎刻板的信，林雪舟歪度达标的生肖符纸，纪瑶光从外门弟子院寄来的野山茶，周鹤轩那包边境哨站的红皮花生，燕归来边吃边写的每一张饼方，还有洛扶摇从差十二度、六度、两度一直到终于画达标的所有王八。

纪瑶光的信里夹了一小包外门弟子院新采的野山茶，说教材正式出版号下来后青云书院加印了两百本，东域好几个散修培训机构都来订购。她说这门课现在有两个主讲教师——她和苏幕遮轮流授课，苏幕遮讲阵法维护，她讲法器保养，学生最爱听的案例还是补丁泥回填阵和防狼手帕染色原理。白芷把信里附赠的教材勘误表逐条核对了一遍，每一条都在苏幕遮的随身小本上找到对应页码，她改完最后一笔合上笔帽，说教材第三版可以定稿了。

姜小渔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一片热闹景象。母鸡蹲在恒温阵盘上孵两颗“蛋”，一颗是算珠，一颗是鹅卵石。骡子在药田边打盹，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苍蝇。温如玉在廊下画新防伪标，画到一半探头问王叔公画的那只“歪得有理有据”的王八要不要也印在教材封面上。苏幕遮说那只要单独留一页当致敬页，和联盟出版号并列。

秦无咎在后山劈柴，每一根柴火都劈得一样粗细，整整齐齐码在丹房门口。白芷端着一簸箕新采的草药从药田那边走过来，路过柴堆时顺手把最上面那根歪了一点的柴火扶正。他说那根不是劈歪的，是专门留给母鸡磨嘴的。白芷把扶歪的那根重新放回去，又往柴堆上添了一小截新劈的竹枝，让他把新竹枝转交母鸡。

大师兄拨完最后一颗算珠，合上账本，说本月结余四十八灵石。下个月预算——丹房新药柜六灵石，林雪舟新品研发补贴四灵石，骡子夏季凉棚三灵石，母鸡恒温孵蛋专用饲料一灵石。姜小渔看了一眼他列的新预算，问为什么没有算盘维护费。大师兄说算盘修过以后还能再用很多年，新药柜的木板可以让王叔公的徒弟打，价格比坊市便宜两成，这两成差价刚好抵了母鸡专用饲料。

窗外，后山竹林深处那片修复后的旧阵眼在午后阳光里稳定运转。阵眼石上刻着两只并排的小王八，在阳光下咧嘴笑。远处太虚宗的方向，思过崖上的白花大概正被东风吹得轻轻摇曳。洛扶摇留了一朵在崖上，托燕归来的另一朵现在正安静地躺在铁盒里，紧挨着它的是一个女孩从第一只到第二十二只歪脖子王八的全部练习稿。

此宗虽穷，但算盘修好了，教材出版了，骡子有凉棚，母鸡有恒温孵化器，授权店开遍了东域。爹娘留的玉佩还在腰间，娘采过的茶园还在东峰，爹劈下的剑痕还在思过崖。崖上那朵白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每一次凋谢都会有人在原处再放一朵新的。放花的人画了二十多只歪脖子王八，从差十好几度画到分毫不差，从禁足别院画到东峰茶园，从一个人跪在偏殿灵位前画到敢站在崖顶迎着山风说一声好。明天还会有新的账要算、新的阵要修、新的王八要画，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今天天蕴宗的瘸腿饭桌上摆着槐花饼和雨前龙井，母鸡正蹲在恒温阵盘上孵两颗不可能孵出东西的蛋，但这不妨碍她觉得自己是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