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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涯上

这炮灰有毒

信是洛长河派人送来的。不是正式公文,是一封极薄的私人密信,封口盖了太虚宗掌门的私印。信里只有几行字,字迹比他平时签在公文上的更潦草,像是匆匆写就,又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明玑旧居在思过崖后山,当年她临走前托人将此物交给我,说若竽缘有朝一日能踏上太虚宗山门,便替她还给她。我留了这些年,该还了。崖上还有一桩旧事,与你父母有关,不便写在纸上,你来,我当面说。”

姜小渔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早饭后,她在正厅把信放在瘸腿饭桌上,全宗传阅了一圈。秦无咎放下擦剑的布,说了句“我陪你去”,剑已入鞘,语气不容商量。温如玉合上扇子,说洛长河上次在殿上交待旧事时连头都没敢抬,这次选在思过崖——思过崖是太虚宗处罚犯错弟子的地方,他说事放那儿说,大概不是怕别人听见,是怕自己不够难受。苏幕遮没有多问,只是把白芷昨晚刚做好的微型防护阵盘塞进她符袋里。白芷替他理了理衣领,把一颗新炼的应急丹也放了进去。温如珩抱着母鸡往姜小渔手里塞了一颗薄荷糖,说什么都没带,就这个。

当天上午,一行人便到了太虚宗山门。燕归来早早在山门口等着,怀里没抱食盒,只揣了两张新烙的芝麻饼,一张给姜小渔,一张给秦无咎。他压低声音说洛扶摇自从解除禁足后一直在东峰闭关,沈清梧旧部全部重新编队,思过崖那边他进不去,但有看守弟子说掌门一早就独自上崖了,没带任何人。

思过崖在后山最深处。从太虚宗主峰往西走,穿过一片密林,再沿着一道狭窄的石阶往上爬,才能看见崖顶那块天然形成的平台。崖壁上刻满了历代受罚弟子留下的戒律抄本,风吹日晒,字迹早已模糊。崖边站着一个人,青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洛长河转过身,比上次见面时更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几乎全白了,但眼神比在大殿上时更清亮,像是把这些年压在心底最沉的那块石头终于搬了出来。

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极小的玉佩。玉质温润,正面刻着“姜”,背面刻着“玑”,和姜小渔腰间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薄,显然是同一块玉料上切下来的。他说这枚玉佩是她娘留给她的周岁礼,当年她娘离开太虚宗前托他转交,说她若将来不回来,这枚佩就留给他当念想。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更小的玉佩,正面刻着“洛”,背面刻着“长河”——是明玑留给他的。她在信里说,兄长,这一生欠你太多,这枚佩留给你,就当是妹妹还你的。

姜小渔接过那枚属于她的玉佩,两块小佩并排躺在掌心。她把两块佩一起翻过来,背面一个刻“玑”一个刻“长河”,笔锋相同。她把刻着“长河”的那枚还给他,说这枚是她娘留给兄长的,她不能拿。洛长河低头看着那枚被推回来的玉佩,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把那声“兄长”应下了。他应得极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东西——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当着外孙女的面承认,那个被他从族谱上抹去的女儿,至死都把他当兄长。她娘在信里没有说“父亲”,说的是“兄长”。

洛长河把那枚玉佩小心地收进袖中,指向崖壁上那道被藤蔓遮住的旧剑痕。剑痕很长,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腰,入石三分,千年风吹雨打都没有磨灭。他说这是她父亲临走前在这里劈的。当年的事,欠的人不止沈渡一个——沈渡是前长老,沈家的掌权者,当年以“私通魔道姜家”为由在长老会上指控姜尚与洛明玑,要求废除两人修为、逐出宗门。沈渡背后是沈蘅,沈清梧与洛扶摇的生母,为了给女儿铺路,不惜拿姜家和洛明玑当踏脚石。而他自己——当时刚接任掌门,沈家势力盘根错节,他怕刚接手的太虚宗因此分裂,默认了长老会的决定。沈渡后来在青木秘境深处失踪,秘境里那座旧宫的入口机关上至今还嵌着他断掉的剑尖,被姜家封印压了千年,尸体至今没找到。而沈蘅在洛扶摇出生后不久便过世了,洛扶摇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被教导沈清梧是她堂兄,两人被家族长辈刻意安排在不同峰修行,除了公事极少私下见面。姜尚那道剑痕便是劈给太虚宗长老会看的——我若真要叛,你们谁能拦得住我。

姜小渔听完后忽然明白了洛扶摇为什么在拿到剑崖入定悟出的剑意雏形后,会在擂台上说出那句“传承不一定要拔出来才算”。她当年入定的剑崖并非剑冢的剑崖,是太虚宗旧籍里记载的同一处崖壁,对着她父亲亲笔劈下的剑痕,而她并不知道那道剑痕是谁留下的。现在她知道了——她体内流着沈家的血,但她剑道中唯一能压制魂铃余迹的那缕清正剑意,却是拜姜尚所赐。

洛长河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极薄的旧手札,封面已磨损得看不清原色。这是沈蘅的日记。日记前半本写满了如何与沈渡联手推动对姜家的清洗,后半本却全是洛扶摇——她画的第一张符、她第一次握剑、她学会写自己名字那天在纸边画了一朵小花。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撕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扯下。洛长河说残缺的那几页是沈蘅临终前写的,谁也没找到。他把日记交在姜小渔手上,说他不知道这些事该怎么告诉洛扶摇——她一直以为母亲是难产而死,以沈家为耻,从不肯对任何人提自己的身世。现在她的生母成了栽赃姜家的祸首之一,而她自己从姜尚的剑痕中悟出了压制魂铃的剑意。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求姜小渔有朝一日她若是知道了真相——告诉她,她娘画的第一朵花是歪的。但很真。

姜小渔沉默了很久。崖上的风很大,吹得崖壁上的藤蔓簌簌作响。她把沈蘅的日记收进怀里,说她会转交,但她不确定洛扶摇会不会撕掉。洛长河说那就让她撕——撕完会画一只新的,她从来不在废纸上哭,只在废纸上画王八。

姜小渔转过身,朝来时的石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让我来思过崖,是想让我爹娘听你亲口说出来。他们已经听到了。”

她话音刚落,腰间明玑剑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崖壁上那道千年剑痕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出一朵极小的野花,花瓣白色,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和木魈王花冠上的白花一模一样。

下山时,姜小渔把那枚新拿到的玉佩和爹娘旧佩串在一起,三枚玉佩并排挂在腰间,碰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脆响。秦无咎走在左侧,温如玉走在右侧,山道石阶在她脚下还是那么硬,但她的脚步比来时更稳。回宗途中她没有多说,只在当晚给洛扶摇写了一封极短的信——“第十九只王八的脖子还是不够歪,我画了一只参照版给你,照着练。你娘的花画得很真,比你画的王八真诚。下次寄王八的时候,顺便寄点茶叶,上次的喝完了。”信封里没有沈蘅的日记,她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最后把它锁进了铁盒,压在娘那封旧信和爹的那张周岁笺之间。有些真相需要等一个人自己走到能接住它的位置,而她知道那个人现在还在剑崖前站桩——对着那道劈开沈家枷锁的剑痕,一遍一遍地练一只歪脖子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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