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蕴宗正式拜山的消息在正月初十传到太虚宗。拜帖是大师兄亲手写的,用的是天蕴宗新印的正式函头——一只戴冠王八压角,旁边两行小字:“天蕴宗,穷且能打。”拜帖内容言简意赅:天蕴宗宗主携六弟子姜竽缘及师兄共七人,定于正月十二正式拜山,商议两宗合作事宜,并应掌门洛长河年前邀约,共商洛明玑归宗入谱的具体章程。
洛扶摇收到拜帖时正在东峰别院整理禁足期间积压的公文。禁足令已于初八正式解除,她恢复了内门核心弟子身份,但没有搬回原来的住处。她看完拜帖,在回执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附了一句:“东峰别院备了今年的新茶。”没有多余的字,但字迹比以往任何一份公文都更用力。
正月十二清晨,天蕴宗山门口。温如珩把母鸡抱起来认真叮嘱:“今天有重要外事活动,你在家看好丹房,回来给你带太虚宗食堂的芝麻饼。”母鸡咕咕两声,对他的外交任务表示了有限的理解。苏幕遮最后一次检查了随身阵盘,把姜尚那份阵图原件和白芷补全的后半截灵路图分装在两个防震夹层里。白芷帮他理了理衣领,把一枚刻着“姜”字的旧玉佩放进他胸口内袋,这是她从太虚宗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旧物,她让苏幕遮带着,就当她也一起回去了。秦无咎的剑鞘换了根新背带,编带的人是白芷,编法用的是太虚宗旧式剑穗的十六股绞编法,她说这种编法防滑,适合长途跋涉。大师兄把账本交给温如珩暂管,嘱咐每一项收支都要如实记录,尤其是母鸡的鸡蛋补贴。温如珩立正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把母鸡放在账本旁边,说母鸡是监工。
师傅难得穿了件没有补丁的新道袍,是白芷连夜赶出来的。温如玉在旁边展开扇子挡住半边脸,说师傅穿新衣服看起来像个正经掌门,都有点不习惯了。师傅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为师本来就不算太正经。”
姜小渔最后从屋里出来,腰间挂着两把剑——明玑剑和淬火绿剑,怀里揣着父母的信,玉佩贴在胸口,还有温如玉今早塞给她的新符纸。温如玉说出门前多带几张总是没错,这一次不是去打架,但比打架更难。姜小渔把符纸收好,踩上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竹林深处父母的衣冠冢,转向山门说走吧,去太虚宗。
太虚宗山门大开。这是天蕴宗第一次以正式拜山的规格踏上三千级台阶。上一次姜小渔来这里是一个人被逐出师门,膝盖跪在冰凉的石砖上,脚底磨满水泡。后来每一次回来都比上一次站得更直,而这一次她身后是师傅、师兄、是白芷,是天蕴宗全部能打的人。
山门正殿前,洛长河站在台阶顶端,身后是长老会和内门弟子。他穿着正式场合最隆重的掌门礼服,袖口绣着太虚宗九道云纹。看到萧阳子时停顿了一瞬,显然没有认出天蕴宗这位穿着新道袍的掌门就是当年那个拎着没线没钩鱼竿在山下闲逛的老头。片刻后,大概是记起了许多年前某个旧识,还是拱手行了掌门对掌门的平级礼:“萧宗主亲自登门,太虚宗蓬荜生辉。”
萧阳子回礼,动作随意得像是拎鱼竿:“洛掌门客气。今天主要是陪小六来走亲戚——她娘的族谱在你们这儿,我这半个娘家人总得来看看。”
殿内落座,天蕴宗一方坐在客席首位,姜小渔坐在师傅右侧,秦无咎按剑立于她身后。白芷坐在天蕴宗末席,没去原来的丹房位置,也没有太虚宗的弟子跟她打招呼,直到奉茶弟子端着茶盘走到她面前时愣了一下,茶壶差点脱手。白芷伸手扶稳茶壶,轻声说了句谢谢。
开篇寒暄过后,洛长河从座椅上站起来,展开一卷金色锦帛,正式宣读太虚宗长老会决议:“兹将洛明玑之名重归洛氏族谱,恢复太虚宗二代弟子身份。其女姜竽缘,记入洛氏外孙名录。并追认姜尚为太虚宗外婿,其剑道传承录入藏经阁三代名录。此案由太虚宗长老会与东域联盟联合备案,即日生效。”
他把锦帛转向姜小渔:“你娘的名字,写回去了。”
姜小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从怀里取出父母的信,把明玑剑放在锦帛旁边。那把剑和剑柄上刻着的端正字迹一同呈在太虚宗正殿所有人的目光下。她说自己的母亲如果在天有灵,大概会笑着对这个场面说一句——爹,你终于肯写我的名字了。然后她收起剑,向洛长河拱手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标准礼,从随身储物袋中取出那罐周鹤轩辗转送来的边境红皮花生,放在太虚宗正殿的方桌上:“这是你门下在边境哨站亲手种出来的花生,晒干以后托人带给我,我又转托给你。他的修行之路还很长,以后别让他在雪地里一个人走太久。”
洛长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低下头,把那罐花生拢进袖中,应道以后不会了。
洛扶摇站在殿外回廊下,没有进去。她听着殿内宣读族谱的尾声,听到那罐边境花生被放在方桌上的轻响,转过身,朝偏殿走去。偏殿里新设了一处灵位,洛明玑,洛氏二代弟子。供桌上放着一支素银簪,和她发间那支是同一对。她跪在灵位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把一封未寄出的信放在供桌上——信里只有一行字: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没有署名,但信封封口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
姜小渔从正殿出来,在回廊下停住。她看见偏殿里的灵位,看见供桌上那支素银簪,看见跪在蒲团上的月白背影。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回廊下,隔着半开的窗棂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陶罐,是燕归来手作的芝麻饼,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放在偏殿窗台上。罐子底下压了张纸条,没有抬头,只写了一句话:茶可以,下次把王八画正一点。
洛扶摇抬起头时,窗台上只剩那只小陶罐和纸条。她拿起纸条看了一遍,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两只王八——一只歪脖子,笔法生涩,是她的;另一只也歪脖子,但歪得理直气壮,是姜小渔的。两只王八并排趴在纸面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她跪在灵位前,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很轻,但释然。
出太虚宗山门时暮色已沉。三千级台阶在脚下缓缓退去,身后山门上的灵灯和离开时一样在风里轻轻摇晃。姜小渔走在队伍中间,左手边是秦无咎,右手边是温如玉。苏幕遮和白芷并排走在最后,苏幕遮的阵盘背带被白芷编的十六股绞编牢牢固定在肩上,白芷正低声和他讨论太虚宗山门阵法的导流结构和天蕴宗丹房排烟阵是不是同一套灵路。
师傅走在最前面,新道袍的下摆被山风吹得微微翻起。他把那颗没吃完的红皮花生从袖子里摸出来,剥开壳,分了一半给姜小渔。姜小渔接过去嚼了嚼,很脆,比边境哨站寄来的那批稍咸一点,大概是洛长河自己腌的。她回头看了太虚宗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山门在夜色中像一只正在缓缓合上旧卷的巨兽。娘的名字已经写回卷中,她的还留在外孙名录上——不急,慢慢来。欠条已经还了一大半,剩下那点利息,明年再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