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姜小渔是被爆竹声炸醒的。不是山下村子放的,是温如珩在院子里拿炼丹废料自制了一串鞭炮,引信太短,刚点着就炸了,把蹲在旁边围观的母鸡吓得扑腾了三圈,踩翻了苏幕遮晾在院子里的阵盘。苏幕遮从丹房冲出来,头发上还沾着白芷新研的朱砂粉,看到满地碎阵盘,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新年快、快乐”,自己先笑了。白芷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药膳年糕,低头看了看满院子的爆竹碎屑和踩翻的阵盘,轻声说了句“踩碎的那些本来就是今天要送去回收站的旧型号”,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新年的第一颗糖,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放在了姜小渔的窗台上。
温如玉出现在正厅门口,手里展开一卷红纸,是他连夜写的春联。字是行草,比他画符的笔法更放肆——上联“一宗穷鬼辞旧岁”,下联“满院王八贺新春”,横批“越穷越能打”。他说这副对联是给天蕴宗量身定制的,换别的宗门贴不上。姜小渔念了一遍,觉得王八两个字应该加粗,温如玉从袖子里抽出符笔,当场在红纸上加粗了三笔,每只王八眼珠都比原先更歪。
大师兄一早就端着算盘坐在正厅,面前摊着崭新的账本。他宣布的第一件事是年终奖昨晚就塞进每个人枕头底下了,没拿到的回去翻枕头。温如珩立刻往回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说昨晚抱母鸡睡了枕头没顾上看,母鸡凑趣地“咕咕”两声,也不知道是表示领到了还是否认三连。第二件事是丹房扩建预算今天正式批准,新增一条专用灵路排烟阵,由苏幕遮和白芷联合设计施工。苏幕遮接过批条,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只画了只戴安全帽的小王八。
陆之砚的新年贺礼准时送到。送货弟子递过来一只扎着冰蓝丝带的锦盒,里面是一套完整的冰丝软甲,按上次新给的尺寸重新裁剪过,肩宽分毫不差。附的信里说冰属妖兽材料还剩不少边角料,他顺手打了一对冰丝护腕,轻巧透气,适合她炼丹时戴着防烫。姜小渔把护腕套上试了试,果真清凉柔软。
燕归来翻过三座山头,怀里揣着太虚宗食堂的新年特供——红豆年糕,还带着纪瑶光和周鹤轩的信。纪瑶光的信封里夹了一小包外门弟子院新采的野山茶,信上说新入门的师妹们都很喜欢王八卡,她把林雪舟送的那批全给师妹们贴在课本上了,希望天蕴宗能寄点新款。周鹤轩的信里夹了一小袋边境哨站特有的红皮花生,说哨站今年冬天真的不太冷,他让人帮忙养的那盆薄荷分盆了,多出来一盆,辗转问有没有人想养。姜小渔把红皮花生分给温如珩一把,剩下的留给母鸡。母鸡对花生表示了审慎的兴趣,啄了啄壳,叼走一颗埋进药田边,大概打算明年开春再挖出来吃。
林雪舟的新春贺卡由燕归来转交,正面画的是天蕴宗全家福——瘸腿饭桌、王八旗、丹房烟囱和门口那块“内有王八咬伤自负”的木牌,反面是他手写的挑战书,措辞比上次更狂妄:“温师兄,新春第一批生肖王八卡已售罄,西市散修排了半条街。另外,初代王八卡全套五张现在在西市黑市上炒到一整套三灵石,你当年随手塞在补丁泥罐子里的那批,已经被散修当传家宝了。所以我要加码——今年我要集齐你所有废稿。废稿才是真防伪,你防不了我。”温如玉把挑战书贴在正厅墙上,在下面画了只叼着判官笔的王八,批注:“废稿不送,凭本事来偷。”
洛扶摇的信是正月初一午时到的,太虚宗的信使送完就规规矩矩退下。信封里只有一张淡青色笺纸,正面是一行字——“新年贺礼:我爹昨天在长老会上正式提议,将洛明玑的名字重新写回族谱。无人反对。”背面没有字,只画了一只小小的歪脖子王八。王八的脖子还是不太正,但比上次进步了,壳上的纹路少了些,笔锋也没那么生涩了。
温如玉把这张笺纸和拜帖王八并排摊在桌上对比,端详了半天说进步明显,脖子歪的角度只差了几度,再练几个月就能达到防伪标准了。姜小渔把笺纸小心叠好,和之前那张拜帖王八放在一起,又放进了床头柜那个专门装重要纸条的铁盒里。盒子里已经有了许多张,最上面是娘写的“莫听你爹的,技多不压身”,下面是爹写的“你娘说的都对”,还有温如玉画的第一只系蝴蝶结的生日王八、白芷写的那张丹房标签、燕归来边吃边写的“西峰巡防空档在巳时三刻”、陆之砚端正得近乎刻板的信、林雪舟的全套生肖符纸、纪瑶光的茶叶、周鹤轩的薄荷便条,以及许多张画风各异的王八。每一张都是别人还给她的,或者送给她、留给她的。她以前觉得爹娘走了以后,这世上不会有人再给她留纸条了。现在铁盒满了,桌边围满了人。
她把温如珩昨晚帮母鸡拟的新年愿望夹进铁盒最上层——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母鸡的新年愿望:明年蛋饺里的蛋用双黄的。”下面有温如珩代笔签名和一个小爪印。盒盖合上时,那只系蝴蝶结的生日王八和洛扶摇那张才练了几画的笺纸并排贴在一起,像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终于朝着同一个方向歪了歪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