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除夕

天蕴宗的除夕，从早上就开始鸡飞狗跳。

温如珩把母鸡抱进厨房，说要给年夜饭加一道“母鸡亲自监制的蛋饺”。母鸡蹲在灶台上，歪着头看他把蛋液摊成一张张薄薄的蛋皮，时不时咕咕两声，表示对火候的质疑。秦无咎在后山劈柴，每一根柴火都劈得一样粗细，整整齐齐码在厨房门口。苏幕遮蹲在院子里挂灵灯，把旧灯罩擦得锃亮，又往每盏灯里加了一小片新刻的微型阵盘，确保今晚的灯光不会闪。

白芷在丹房里揉面，她第一次尝试做太虚宗丹房秘制的药膳年糕，把药材和糯米粉按比例配好，蒸了一笼又一笼，直到第四笼才满意。苏幕遮假装路过丹房三次，每次都被白芷塞一块刚出锅的年糕试吃，试到第三次他终于开口说比上一笼多放了半勺糖，口感刚好。白芷低头记了下来。

温如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新春王八，放话说这次是限量版，只画二十八张，生肖轮值，每张王八都戴一顶不同的生肖帽子，从鼠到猪，最后一只猪帽王八留给他自己。大师兄在账房里核算年终奖，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最后在每个人的红包封面上都画了一只歪脖子王八。

师傅萧阳子一大早就拎着鱼竿去了溪边，说要钓条大的给年夜饭添菜，结果蹲了整整一个上午只钓上来两条小鲫鱼。他面不改色地把两条鲫鱼塞进水桶，又悄悄从水桶里捞出一条最大的——那是王大爷昨天送来的年礼，提前养在水缸里备用。师傅把鱼拎起来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决定这条算是他自己钓的。王大爷在溪对岸远远看见了全过程，没有戳穿，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贴自家的春联。

姜小渔在厨房里掌勺，把昨晚就开始炖的老母鸡汤重新热上，往锅里下了温如珩亲手擀的蛋饺、秦无咎劈的柴火烧出来的红烧肉、白芷做的药膳年糕，还有那条被师傅“手动感化”的大鲫鱼。瘸腿母鸡蹲在灶台边，对她的厨艺给予了最高评价——它没有啄任何人。

午时刚过，纪云昭从苍焰门翻了三座山赶来，手里拎着一坛苍焰门自酿的烈酒和一整只熏灵猪腿。他放下年礼就去厨房给姜小渔打下手，切菜的刀工比以前又快又稳。陆之砚的冰属妖兽肉和一块完整的冰属灵石由玄剑宗的送货弟子准点送达，附了张字条：肉趁新鲜吃，灵石留着给丹房降温。白望舒和林雪舟的联合年礼由燕归来转交——白望舒送了一套冰火双属性淬火工具，附了张字条说这是他接手的炼器单子中第一个用双属性阵法的成品，送给天蕴宗当新年礼物。林雪舟送了二十八张画满生肖王八的符纸，附了张挑战书：温师兄，生肖系列是我画的，比你的新年限量多了全套地支，明年我要和你比谁画得更歪。温如玉当场把挑战书贴在自己房间门上，在下面画了只举着判官笔的王八，批注：明年你来，歪不歪评委说了算。

燕归来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气喘吁吁地翻过三座山头，怀里抱着一个快有他半人高的食盒，是太虚宗食堂的年菜。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信，挨个分发：这封是纪瑶光的，她辞了代笔的差事后就搬去了外门弟子院，信里说外门的空气比内门好，最近她在教新入门的师妹们认灵植，其中有个小姑娘画药材图谱时总爱在空白处画小王八。她问温师兄能不能寄几张不重样的王八卡过去，她想贴在师妹们的课本上。这封是周鹤轩从边境哨站寄来的，信封里夹了一小包干菌菇和一张简短的便条，说哨站今年冬天不太冷，他让人帮忙养了一盆薄荷。菌菇是他在边境林子里自己采的，薄的是秋菌，厚的是冬菌，炖汤前要先泡两个时辰。

最后一封信的寄件人让姜小渔挑了挑眉——陆之砚，字迹端正近乎刻板，措辞比以前更松弛，除了拜年，还提到最近接了几个冰属妖兽材料处理单子，攒够了做一张冰丝软甲的材料。他说冰丝软甲的图样已画好，只是很久以前量过的肩宽尺寸不确定是否还合适，让姜小渔方便时再给个新尺寸。姜小渔笑着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只举着软尺的小王八。

洛扶摇的信是最后由太虚宗的信使送到的。信封里没有贺词，没有署名，只有一张手绘的拜帖——正面是她惯用的云纹月白底，背面没有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王八的笔法有些生涩，像是第一次不用符文笔而用普通的炭条，脖子歪的角度不太对，壳上的纹路太密，但每一笔都画得很认真。

姜小渔把这只王八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递给温如玉。温如玉对着光端详了半天，说笔锋太生，脖子歪的方向和天蕴宗防伪标准差了十二度，但用心程度可以加分，勉强给个及格。姜小渔把拜帖压在饭桌玻璃板底下，和那张周岁笺、庆功宴纪念卡、白芷的丹房标签放在一起。她说画得不如林雪舟熟练，但比林雪舟第一次画的更有意思——笔锋里没有犹豫，每一笔都像是琢磨了很久才落下去。温如玉把扇子一收，说能有这一笔，大概从禁足到现在她都在学怎么画王八，以后或许真能坐下来谈点别的事。

黄昏时分，年夜饭终于上桌。瘸腿饭桌上摆满了菜，桌边围满了人，坐不下，苏幕遮和白芷挤在一条长凳上，温如珩抱着母鸡坐在药篓子上，燕归来蹲在门槛边，手里端着满满一碗饭。姜小渔站起来，举着酒杯，在灯笼暖光下环视这一桌子人——每个人都是她穿越第一天意想不到的相遇。

“第一杯酒，敬我爹娘。”她朝后山竹林的方向举杯，“你们留给我的剑我收到了，刻着娘名字的那把，很轻，但很趁手。王八还在画，比我画得好看的还有好几个。我会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能对你们说——归家了。”

全桌举杯。秦无咎把酒杯举得比平时更高了半分，苏幕遮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第二杯酒，敬师傅。你捡我回来时问我红烧还是清蒸。今晚的红烧鱼是你钓的，清蒸鱼也是你钓的。以后我每年都给你做两种口味。”师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眼角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第三杯酒，敬天蕴宗。我们今年换了新瓦片，盖了新丹房，拿了冠军，多了新成员。还是穷，穷得只剩人和王八。但穷宗门有穷宗门的活法——我们不丢下任何人。”

全桌一饮而尽。母鸡在温如珩怀里咕咕叫了两声，燕归来悄悄把碗里的蛋饺分了一半给母鸡。

年夜饭吃到深夜。温如珩的蛋饺被一抢而空，白芷的药膳年糕成了今年最受欢迎的菜品，苏幕遮吃了三块，然后默默把配方抄进自己的随身小本里。师傅钓的那条大鲫鱼被姜小渔做成了红烧和清蒸两种口味，鱼骨头被母鸡叼走，在院子里刨了个坑埋起来，大概是打算留到明年开春当肥料。

临近子时，姜小渔独自走到后山竹林，把年夜饭每样都装了一小碟端到父母的衣冠冢前。她把那封周岁笺和两只纸王八拿出来，放在碑前，又把今晚洛扶摇寄来的拜帖王八和温如玉刚画的猪帽生肖王八也放上去。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膝盖上沾了竹叶和泥土。

“爹，娘，新年好。今年我过得很好。”

身后竹林传来极轻的脚步。大师兄沉稳有力，秦无咎几乎没有声音，苏幕遮轻而急，白芷的步子跟在苏幕遮后面，温如珩蹦蹦跳跳，温如玉不紧不慢，折扇开合的声音像竹林里另一阵风。他们没有上前，只是站在竹林边缘，远远看着她的背影。

姜小渔把最后一片竹叶从碑前拂开，转过身看着竹林里那些模模糊糊的身影。子时的钟声从山下远远传来，新的一年到了。她朝他们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月光下，那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并排趴在碑座上，像千年前她爹娘在周岁笺背面画下的那样。新的一年，她还是有很多事要忙——丹房要扩建，新品要研发，洛扶摇的约定要兑现，新秘境的情报要整理。

但今晚不用忙。今晚她只想回到那张瘸腿饭桌边，和那群在竹林边缘等她的人一起，把剩下的年夜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