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天还蒙蒙亮,雾气都没散干净,我们仨就踏上了去地中之盐的路。
一路上,婉嫣就跟出笼的鸟儿似的,一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婉嫣你们知道吗,教令院里有好多关于盐之魔神的论文!
婉嫣大家都说,她是提瓦特历史上最温柔的神明。
婉嫣她的子民不用跟别的部落似的打打杀杀,只要好好干活就能被罩着。
她那双眼睛闪着光,充满了对那段历史的向往。
我跟在她后边,嗯嗯啊啊的敷衍着。
我的心思压根就没在她身上。
我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走在我旁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钟离。
他还是那身考究的黑色长褂,手背在身后,脚步不紧不慢的。
但只有我知道,他那平静的外表下,藏着多大的风浪。
昨天在万文集舍里,我借着婉嫣的话头,步步紧逼。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精准的扎向盐之魔神悲剧的要害。
也扎向了他这个岩王帝君,尘封的过去。
他没吭声,算是默认了我所有的猜测。
现在,他要带我们去地中之盐。
去那个埋着温柔神明跟她信徒的,伤心地。
地中之盐的入口,离璃月港不算远。
这是一片荒芜的盐碱地,一根草都看不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涩味。
当我们走到一个地下洞穴的入口时,婉嫣兴冲冲的想要进去,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给拦住了。
婉嫣咦?!
她伸出手,在空气里乱摸,脸上全是困惑。
婉嫣怎么回事。。。我好像进不去了?
我抬起头。
在我这个契约魔神眼里,眼前的景象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一个巨大,古老,但已经快碎成渣的结界,像个倒扣的琉璃碗,罩着这片地。
结界上全是裂痕,微弱的金色光在裂痕里流动,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悲伤劲儿。
我看向钟离。
钟离这是赫乌莉亚最后的神力,化作的封印。
他声音很低沉。
钟离她只是想保护她的子民,不被外面的纷争打扰,哪怕是在死后。
他说着,慢步走上前。
他没用任何惊天动地的神力。
只是伸出他那节骨分明的手指,在结界的某个地方,用一种极为古老,极为复杂的手法,轻轻敲了几下。
那手法,就跟弹一首没声音的镇魂曲似的。
随着他的敲击,那看起来牢不可破的结界,就这么静悄悄的开了一道只够一个人过的缝。
婉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婉嫣钟离先生,您。。。您是怎么做到的?
钟离收回手,神色恢复了往日客卿的温和。
钟离往生堂的业务,偶尔也需要处理一些。。。类似的古老仪式。
这借口,真够万能的。
我心里默默吐槽,但没拆穿他。
我们挨个穿过结界,走下长长的台阶。
一脚踏进遗迹,我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块冻结了千年的琥珀。
时间,在这儿是停住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盐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的甜香。
而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全都看呆了,走不动道了。
遗迹里,到处都是白色的盐雕。
那些盐雕,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地下空间。
有母亲紧紧抱着啼哭的婴儿,背对着门外。
有老头拄着拐杖远眺,脸上全是惊愕。
有紧紧抱在一起的恋人。
还有在玩耍的小孩。
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定格在生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或惊恐,或茫然,或绝望。
他们不是雕像。
他们是盐之魔神的信徒。
是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被他们神明失控的力量,瞬间盐化的活生生的人。
婉嫣天呐。。。
婉嫣看着眼前这末日一样的景象,整个人都傻了,说不出话来。
她捂着嘴,眼眶瞬间就红了。o(╥﹏╥)o
钟离的脚步也停了。
他看着这些永远定格在时光里的生命,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没说话,但他袖子里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心里根本不平静。
婉嫣不愧是专业的考古学者,她很快就逼着自己从震惊里缓过来。
她擦干眼泪,从包里拿出工具,开始小心的探查这片废墟。
没多久,她在一座塌了的祭坛下面,有了新发现。
婉嫣你们快来看!
我们顺着声音走过去。
祭坛下,半埋着一把样式很古老的尺子,还有一块断掉的石碑。
那尺子全身是白色的盐晶做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散发着微弱的神力波动。
婉嫣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盐之魔神的法器,盐尺!!!
婉嫣激动的说,两只手都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块断掉的石碑上。
石碑上的字,是几千年前的古璃月文。
婉嫣蹲下身,认了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
婉嫣“我与子民立约。。。凡我子民,无需食我之肉,无需饮我之血。。。”
婉嫣“只需。。。只需心怀仁善,便可得我庇护。。。”
读完这段话,婉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就是盐之魔神,跟她的子民定下的契约。
一份温柔到不像话的,单方面付出的契约。
就在婉嫣想伸手,去拿那把盐尺的瞬间。
异变陡生!!!
嗡-!!!
整个遗迹突然剧烈的抖了起来!!!
一股黑漆漆的,满是怨毒跟不甘心的怨念,就像睡了几千年的火山,猛的从地底下喷了出来!!!
那股怨念变成无数只狰狞的黑手,铺天盖地的,冲着离盐尺最近的婉嫣,狠狠抓过去!!!
婉嫣啊!!!
婉嫣吓得尖叫一声,脸都白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钟离小心!!!
钟离低喝一声,身形一闪,直接挡在了婉嫣面前。
一个厚实的金色玉璋护盾“轰”的一声展开,把那些黑手全都挡在了外面!!!
而我,在看到那股怨念的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这股怨念的源头!!!
那根本不是盐之魔神赫乌莉亚的怨念!
是她那些被盐化的子民,临死前那巨大的,无法理解的。。。痛苦跟背叛的杂念!
我不能让钟离一个人扛着!
我猛的伸出手,把我那属于契约魔神的神识,强行怼进了这片混乱的空间!
我要读取它!
读取这留在时间里的,最真实的契约记忆!
灵汐以契为引,溯本追源!
我厉声娇喝,双眼里金色的契约纹路疯狂旋转。
我的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吞没!
等我再睁开眼,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我们还站在这片遗迹里。
但那些被盐化的雕像,都活了。
他们不再是冰冷的盐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慌跟绝望,正挤在祭坛周围抖个不停。
一个穿着华丽长裙,身形温柔的女人,正站在他们中间。
她黑发及腰,眼眸里是化不开的慈悲跟柔情。
是盐之魔神,赫乌莉亚。
她的周围,绕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那是她用来保护子民的最后结界。
然而,结界外,是震天的喊杀声跟冲天的火光。
魔神战争的火,已经烧到了她这片最后的,与世无争的地盘。
赫乌莉亚的子民们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着。
信徒神啊!救救我们!
信徒我们就要撑不住了!外面的魔物要杀进来了!
信徒您的温柔,保护不了我们啊!
赫乌莉亚看着他们,眼里全是痛苦跟不忍。
赫乌莉亚再等等。。。再等等。。。
赫乌莉亚摩拉克斯的援军,很快就到了。。。
她还在试着安抚他们,试着用自己并不宽的肩膀,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她最信任的,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大祭司,眼里却闪过一丝决绝跟疯狂。
他猛的站了起来,对着周围的信徒们嘶吼了一声。
大祭司不能再等了!!!
大祭司温柔的神,没法让我们在乱世里活下去!
大祭司只要她还在一天,我们就会成为别的魔神攻击的靶子!
大祭司我们需要更强的庇护!需要胜利者的庇护!
他说着,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把黑漆漆的匕首。
那匕首上,流转着让人作呕的深渊气息。
我站在幻境里,瞳孔猛的一缩。
那是。。。墨渊的武器!
是大祭司勾结了墨渊?还是墨渊忽悠了大祭司?
赫乌莉亚难以置信的回过头。
赫乌莉亚你。。。要做什么?
大祭司的脸上全是眼泪,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大祭司神啊,请原谅我们的背叛!
大祭司只有您死了,我们才能拿着您的神格,去投靠岩王帝君!
大祭司这是我们。。。献给新王的。。。投名状!!!
他说完,毫不犹豫的把那把淬了深渊剧毒的匕首,狠狠的,刺进了赫乌莉亚的心口!
“噗嗤-”
刀子刺破肉的声音,在这片空间里显得那么刺耳。
血,瞬间染红了她白色的长裙。
赫乌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匕首。
又抬起头,看着那些曾经对她无比崇敬,此刻却眼神躲闪,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跟期盼的子民。
她的眼里,没有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无法理解的巨大悲伤。
为什么?
为什么我深爱着的你们,宁愿相信杀戮,也要背叛我?
在这巨大的悲痛跟不解的冲击下。
她这位提瓦特最温柔的魔神,体内的神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彻底失控了。
金色的光,变成了毁灭一切的白色盐霜。
以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不-!!!”
那些背叛了她的子民,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他们伸着手,想要逃,却被瞬间吞没。
那个刺杀了她的大祭司,脸上还保持着疯狂的笑容,就变成了一座冰冷的盐雕。
整个世界,都在那耀眼的白光里,归于死寂。
。。。
记忆的画面,到此结束。
白光散去。
我猛的回过神,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脸上早就不知不觉被泪水打湿。
太惨了。
也太荒唐了。
婉嫣也看完了这一切。
她瘫在地上,脸白的像纸,两眼发直,早就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这才是真相。
温柔的神明,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也不是为了保护子民光荣战死。
而是死于。。。自己子民的背叛。
他们用她的死,当成献给强者的祭品。
用神明的血,去换一份更稳固的契约。
我感觉全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钟离。
他一直安安静静的站着,看着那段记忆重演。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却沉淀着六千年都没化开的,冰冷的悲哀跟无奈。
钟离我带兵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钟离我只来得及,收拾残局。
钟离我收缴了那些神器,答应了那些逃过一劫的幸存者的请求。
钟离把他们纳入璃月的庇护之下。
钟离但我也亲手,把这段不光彩的历史,连同这座遗迹,一起封印了。
他承认了。
是他,亲手埋了这段历史。
因为这段历史,太丑,太残忍。
它会动摇凡人对契约的信仰,也会让那些活下来的人永远背着弑神的罪。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背负了六千年沉重秘密的男人。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在万文集舍里说出那句温柔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我也终于明白,这繁华的璃月港下面,到底埋了多少看不见的,血淋淋的契约。
那是由背叛,献祭,跟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编织成的暗网。
而墨渊,正是看透了人性的这种脆弱,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玩弄人心。
地中之盐的悲剧,绝不是唯一一个。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
这场关于契约跟人性的较量,远比我想的,要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