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港的雨,又下了起来。
不大,细细密密的。
像三千七百年前,那场怎么也流不尽的眼泪。
往生堂的小院里,我和钟离对坐。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茶是好茶,水也是上好的山泉水。
但谁也没有心思去品。
自从从绝云间回来,看过了那枚记录着背叛的玉简。
我和他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安静得可怕。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
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们都知道,黄金屋一战,无可避免。
我们也都知道,那个蛰伏了数千年的毒蛇——墨渊,就在暗处,等着将我们一口吞下。
钟离在等。
等一个亲手了结这段恩怨的时机。
而我,也在等。
等一个……彻底摊牌的机会。
我不想再猜了。
也不想再演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烛火映照得温润如玉的侧脸。
心里那个盘桓了许久,一直不敢触碰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是谁?
我是灵汐,一个来自现代世界的游戏玩家。
我也是沧岩,一个被背叛、被抹杀、沉睡了千年的魔神。
这两个身份,撕扯着我,也成就了我。
而他,钟离,岩王帝君摩拉克斯。
他只知道沧岩。
却不知道灵汐。
这不公平。
对我们两个人,都不公平。
灵汐钟离。
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为我添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钟离嗯。
他应了一声,将茶杯推到我面前,示意我喝。
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仿佛能容纳星辰大海的金色眼眸。
灵汐在去黄金屋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灵汐一件……关于我,最重要的事。
钟离放下茶壶,终于正视我。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钟离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雨丝的凉意仿佛顺着我的呼吸,渗入了四肢百骸。
灵汐我知道,你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我是沧岩。
灵汐但,也不完全是。
钟离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灵汐我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灵魂。
灵汐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我说出了那句最离经叛道的话。
我以为他会震惊,会怀疑,会觉得我疯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仿佛我说的,不是什么惊天秘闻,只是在问他今晚的月色如何。
他的平静,给了我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灵汐在我的世界里,提瓦特……只是一段故事。
灵汐一款……叫做《原神》的游戏。
灵汐而我,是玩这个游戏的人。
灵汐我知道你的每一次出场,记得你的每一句台词。
灵汐我知道你叫钟离,也知道你就是岩王帝君摩拉克斯。
我一口气说完,心脏跳得飞快。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波澜。
灵汐我知道你的“退位”计划,知道你要考验璃月的人治。
灵汐我知道你会和冰之女皇有契约,知道愚人众的目标是你的神之心。
灵汐我甚至知道,公子会在送仙典仪上,放出被封印的漩涡魔神奥赛尔……
灵汐我知道关于你的,所有过去,和即将发生的……未来。
我说完了。
将我最大的秘密,我最后的底牌,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还有我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在擂鼓。
钟离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失心疯,准备叫胡桃来给我准备后事了。
然后,他动了。
他拿起那把紫砂小壶,为我面前那杯已经快要凉掉的茶,重新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钟离无论你来自何处,有过怎样的记忆。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的低沉,和温柔。
钟离此刻在我面前的,是灵汐。
钟离是与我立下契约的,沧岩。
钟离这就够了。
我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
他没有怀疑。
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他就这么……接受了。
接受了我所有的荒诞,所有的离奇,所有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灵汐你……不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吗?
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钟离你忘了,我是契约之神。
钟离我能分辨,这世间所有契约的真伪。
钟离自然也能分辨,言语的真伪。
钟离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你灵魂最真实的印记。
钟离我为何要怀疑?
我看着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防备,在他这句话面前,都溃不成军。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从我一次次“未卜先知”地识破那些契约陷阱开始。
从我一次次说出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古老秘闻开始。
他就已经察觉到了。
他只是在等。
等我亲口告诉他。
钟离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的雨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怅然。
钟离与你相比,我这六千年的岁月,又何尝不是一场……漫长到近乎虚假的故事。
他竟然,开始向我坦白他自己。
钟离我送走了太多故人,见证了太多离别。
钟离‘磨损’带走的,不只是记忆,更是情感。
钟离到最后,连喜悦和悲伤,都变得像书页上的文字,冰冷,而没有实感。
钟离我以为,我会就这么,作为一个‘符号’,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烛火下,像两团温暖的火焰,驱散了雨夜所有的寒意。
钟离直到你出现。
钟离你像一块突然砸进死水里的石头。
钟离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带着属于‘沧岩’的契约,带着一身的谜团。
钟离你让我这场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戏剧,第一次,有了脱稿的可能。
钟离你让我重新感觉到了……意外,困惑,甚至……愤怒。
钟离你让我觉得,我不再只是一个看着故事发生的说书人。
钟离我也是……故事里的人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孤独。
我终于读懂了他那双眼睛里,最深处的情感。
那是一个神明,在走过了六千年漫长岁月后,所剩下的,最纯粹的,也最沉重的孤独。
我们是一样的。
我是一个迷失在异世界的灵魂。
他是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神明。
我们都一样的孤独。
雨声,风声,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我伸出手,越过小小的石桌,轻轻地,覆在了他放在桌沿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上好的玉石。
被我温热的掌心一碰,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看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手。
下一秒。
嗡——!!!
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轰然炸响!
我腰间那枚黯淡了千年的神之眼,与他胸前那枚作为伪装的神之心,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璀璨到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光芒!
两股同源、同根,却又沉寂了三千七百年的力量,在这一刻,于这静谧的雨夜之中,前所未有地,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我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熠熠生辉的倒影。
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彻底失控的震惊与动容。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灵汐钟离。
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像千年前,每一次我在战场上,回头看他时一样。
灵汐我们的契约,该重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