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记录着千年背叛的玉简,在桌上静静地躺着。
光芒已经散去。
可那股冰冷的、属于墨渊的怨毒气息,却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
往生堂的小院里,我和钟离相对而坐,一夜无言。
那滔天的杀意,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回了那副名为“钟离”的、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裂,再也回不去了。
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幽潭之下,是即将喷发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山。
而我心中的那股屈辱和愤怒,也沉淀了下来。
化作了比深渊还要冷,比岩石还要硬的决心。
墨渊。
愚人众。
神之心。
三千七百年前,我没能守住我们的契约,让他得逞了一半。
这一次,不会了。
天,蒙蒙亮了。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一个穿着千岩军制式轻甲的士兵,行色匆匆地出现在了往生堂门口。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一枚刻着天权星纹路的玉牌,交给了前来开门的仪倌。
片刻后。
那枚玉牌,被送到了我和钟离的面前。
这是凝光最紧急的密报。
钟离拿起玉牌,将一丝神力注入其中。
一道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是凝光。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凝重与急切。
凝光钟离先生,灵汐小姐。
凝光璃月港内,暗流有异。
凝光我安插在愚人众内部的眼线回报,北国银行有大量的人员和物资调动。
凝光行动轨迹……全部指向黄金屋。
黄金屋。
我和钟离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凝重。
那里,是全提瓦特唯一的铸币厂。
也是钟离的“神之心”,暂时的存放之地。
凝光我已加派千岩军,暗中封锁了黄金屋周边的所有要道。
凝光但愚人众此次行动规模空前,似乎势在必得。
凝光“公子”达达利亚自昨日起,便已不知所踪。
凝光我怀疑,他们想在送仙典仪的最后阶段,孤注一掷。
凝光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凝光此事已超出七星可控范围,我需要你们的判断。
玉牌上的光芒,缓缓暗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终于明白了。
全明白了。
送仙典仪上,公子的突然发难。
层岩巨渊里,那些被污染的魔神残渣。
甚至是不久前,城中那些看似零散的、被篡改的商业契约。
全都是烟雾弹!
全都是为了吸引我和钟离,吸引七星的注意力!
他们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那颗神之心!
而墨渊,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他算准了钟离要“退位”。
算准了他会和冰之女皇达成某种契约。
他要做的,就是在钟离交出神之心的那一刻,以“第三方”的身份,强行介入!
他要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个蚀骨之魔神!
好一个恶毒的连环计!
我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灵汐我来。
我闭上眼,将自己所有的神识,沉入了那张无形的、覆盖了整个璃月港的契ar契约之网。
自从上一次在层岩巨渊神力失控,又被钟离以血契连接、强行唤醒后。
我对契约的感知能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我不再只能被动地“听”。
我甚至可以主动地去“看”。
我的意识顺着契约的脉络,飞速延伸。
穿过绯云坡的商铺。
越过吃虎岩的码头。
最终,汇聚到了那座位于璃月港南边的,无比辉煌的黄金屋。
在那一瞬间。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两股庞大而混乱的能量,正在那里疯狂集结、对峙。
一股,是如狂涛骇浪般的邪眼之力,充满了战斗的渴望与毁灭的欲望。
那是“公子”达达利亚的力量。
而另一股,则更加阴冷,更加庞大,更加邪恶。
那股力量,我熟悉到几乎要刻进我的神魂!
是墨渊!
是那股充满了嫉妒、怨毒、以及对契约无尽贪婪的,深渊之力!
他竟然……亲自来了!
而且,他还和愚人众,真正地联手了!
我猛地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白。
灵汐不只是愚人众。
灵汐他也在。
我看着钟离,一字一顿地说道。
灵汐墨渊,他和公子联手了。
灵汐两股力量已经盘踞在黄金屋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网。
灵汐他们的契约……是‘合作’,也是‘互相吞噬’。
灵汐谁拿到神之心,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钟离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我,而是走到窗边,望着黄金屋的方向。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给他镀上任何暖色。
他的侧脸,冷硬得像一块千万年不化的寒冰。
钟离我知道他会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
钟离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迫不及待。
他缓缓抬起手,虚握。
仿佛在感受着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钟离他等了三千七百年。
钟离就是在等今天。
钟离等我最虚弱,等璃月最脆弱的这一天。
他终于回头,看向我。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前一夜的杀意,也没有了任何属于凡人的情绪。
只剩下一片神明独有的,绝对的,冰冷的威严。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他亲手终结的时代。
也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与他并肩走向战场的,唯一的同伴。
他向我伸出手。
钟离灵汐。
他顿了顿,改了口。
钟离沧岩。
这是他苏醒之后,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呼唤我千年前的名字。
钟离你怕吗?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曾几何时,也是这只手,将那枚刻着“共守璃月”的神之眼,亲手交到了我手上。
也是这只手,在归离原的战场上,将我从魔神的利爪下救出。
更是在层岩巨渊的深处,不顾一切地,为我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怕吗?
我怎么会怕。
我只是觉得不甘。
不甘心他要一个人背负所有。
不甘心我们的契约,会以一场“假死”作为终结。
更不甘心那个卑劣的背叛者,还能逍遥法外,甚至妄图染指本该属于我们的荣耀。
我没有去握他的手。
我只是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灵汐三千七百年前,我没能守住我们的契约,让他玷污了璃月的地脉。
我摇了摇头。
灵汐这一次,不会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像在立下新的誓言。
灵汐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灵汐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动摇我们的契行约。
灵汐无论是谁。
钟离静静地看着我。
良久。
他笑了。
那不是往生堂客卿温和的笑。
也不是岩王帝君威严的笑。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重担的,如释重负的笑。
像一块被封存了六千年的顽石,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最璀璨的、独一无二的金色光芒。
钟离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加沉重。
钟离那我们……就去会会这两位‘客人’。
钟离让他们知道。
钟离璃月的便宜,没那么好占。
钟离属于我们的东西,更不是谁都能染指的。
我点了点头。
灵汐走吧。
灵汐这笔横跨了三千七百年的债。
灵汐该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了!
窗外,天光大亮。
一场足以颠覆璃月,改变提瓦特格局的风暴。
即将在黄金屋,拉开它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