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绝云间回来,我和钟离一路无言。
那块被仙法封印的玉简,就躺在我口袋里。
冰冷的,沉甸甸的。
像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寒铁。
玄辰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
玄辰当年的事,绝非意外。
玄辰一场蓄谋已久的背叛!
玄辰那个背叛者的力量,正在苏醒!
回到璃月港,天色已经擦黑。
我们没有回往生堂。
钟离带着我,去了他在绯云坡的一处僻静住所。
那是一座很小的院子,种着几竿竹子,和我这种“古礼顾问”的身份倒是很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烧水,沏茶。
屋里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噜声。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
他的侧脸在烛火下,一半明,一半暗。
看不清表情。
我将那枚玉简,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灵汐先生不好奇吗?
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灵汐这里面,到底记录了什么。
钟离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金色的眸子在烛光下,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钟离除非你愿意,否则我不会探究。
钟离这是你的过往。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总是这样。
用最尊重的方式,把我推开。
灵汐可玄辰说,这也是你的过往。
我将玉简推到他面前。
灵汐我想知道。
灵汐不论里面是什么。
灵汐我都想知道。
钟离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钟离好。
钟离我陪你一起看。
解开玉简上的仙法封印,并不难。
因为那道仙力,与我同源。
我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上面。
玉简便“嗡”的一声,发出一道柔和的金光。
一股冰冷的、带着记忆洪流的信息,瞬间冲入我的脑海!
那不是画面。
是直接的神识拓印。
是玄辰在记忆被篡改前,拼尽全力保留下来的、最真实的片段。
第一个画面,是在一处华丽的、悬浮于空中的宫殿。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面容俊美却带着一丝阴鸷的男人,正对着我笑。
他的眼眸,是深渊般的暗紫色。
墨渊沧岩,你真的相信,只靠‘守护’就能换来璃月的永世安宁?
那声音温和,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我的耳朵。
这个男人……
我认得他。
在“沧岩”的记忆碎片里,他出现过无数次。
蚀骨之魔神,墨渊。
我曾经最信任的盟友。
画面里的“我”,似乎有些不解。
沧岩墨渊,契约的根基,本就是守护。
墨渊错了。
墨渊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墨渊契约的根基,是‘掌控’。
墨渊只有绝对的掌控,才能带来绝对的秩序。
墨渊摩拉克斯太固执,也太天真。他不懂。
墨渊但你会懂的,对吗?
他向我伸出手。
墨渊把你的一部分本源之力交给我。
墨渊我会向你证明,我的‘契约’,才是璃月真正的未来。
记忆里的“我”,犹豫了。
但我最终,还是分出了一缕金色的本源神力,交到了他的手上。
因为他是墨渊。
是那个曾与我和摩拉克斯一同,在归离原并肩作战的伙伴。
我从未怀疑过他。
看到这里,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篡改契约的力量,源头在我自己身上!
第二个画面,亮了起来。
那是在层岩巨渊的最深处。
我和摩拉克斯,正准备将一道巨大的、由我们三人共同创造的“创世之契”,打入璃月的地脉核心。
这是建立璃月最重要的一步。
只要这道契约成功,璃月的根基,便万世不动。
而墨渊,就站在我们身后。
他看着我们,脸上带着诡异的、期待的笑容。
就在我和摩拉克斯同时发力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那道本来纯金色的“创世之契”,核心突然爆开一团不祥的、漆黑的深渊能量!
我用来创造契约的那部分神力,被墨渊动了手脚!
他用我给他的本源之力,做了一个“后门”,将深渊的力量,完美地伪装、融合了进去!
墨渊哈哈哈哈哈哈!
墨渊癫狂的笑声,在整个地底空间回荡。
墨渊摩拉克斯!沧岩!
墨渊你们的时代,结束了!
墨渊这道被污染的契约一旦打入地脉,整个璃月,都会成为深渊的温床!
墨渊而你们两个,将成为背叛璃月的千古罪人,被自己的力量反噬,永世沉沦!
我看着那道即将失控、毁掉一切的契约。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曾无比信任的“盟友”。
他脸上那疯狂的嫉妒与野心,像最锋利的刀,狠狠刺进了我的神魂!
背叛。
彻头彻尾的背叛!
第三个画面,也是最后一个画面。
是我。
是“沧岩”。
她看着陷入癫狂的墨渊,又看了一眼身旁正全力镇压暴动契约、无暇分身的摩拉克斯。
她的脸上,没有了不解,也没有了痛苦。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决绝。
她做出了选择。
她撕裂了自己的神魂。
引爆了自己的权能。
用自己化作了那道永恒的锁,将那道被污染的契约,连同她自己,一同封印。
沧岩你错了,墨渊。
沧岩契约,从来都不是用来掌控的。
沧岩它是用来……守护的。
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画面戛然而止。
玉简的光芒,缓缓熄灭。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我的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害怕。
是冷的。
一种从灵魂最深处,透出来的,刺骨的寒意。
我一直以为,我是为了保护钟离,为了保护璃月,选择了自我牺牲。
那虽然悲壮,但至少,是光荣的。
可现在,真相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我不是什么英雄。
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彻尾的、被最信任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
我不是“自我牺牲”。
我是被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活生生地,“谋杀”了。
连同我的存在,我的历史,我的一切,都被抹去得干干净净。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吞噬了我!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靠着背叛和阴谋,逍遥法外三千七百年!
而我,却要像个垃圾一样,被埋在黑暗冰冷的石头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拥有!
咔嚓——
一声轻响。
我面前的茶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碎了一地。
是我失控的神力。
钟离没有看地上的碎片。
他只是看着我,看着我那双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成纯金色的眼睛。
他的脸色,比我还要难看。
那是一种铁青的、混杂着无尽杀意的惨白。
他身上的气息,也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客卿。
而是一座沉默了六千年的火山,即将喷发的、毁灭一切的前兆。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身上一闪而逝。
那杀意是如此纯粹,如此凝实,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
那是他成为岩王帝君六千年来,第一次,动了如此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心。
钟离墨渊……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岩枪,在石壁上一下下刻出来的。
带着血和恨。
灵汐他还活着。
我抬起头,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却异常平静。
灵汐而且,他和愚人众联手了。
我看着钟离,一字一顿地说道。
灵汐玉简的最后,玄辰留了警告。
灵汐墨渊当年的计划失败了,但他不会放弃。
灵汐他一定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灵汐一个……能同时得到你和我全部力量的机会。
钟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样东西。
神之心!
他筹备了数百年,即将要“舍弃”的,岩神之心!
墨渊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个!
他等了三千七百年,就是在等钟离“退位”的这一天!
好一个蚀骨之魔神!
好一个……惊天动地的阴谋!
我看着钟离眼中那翻涌的风暴,那滔天的怒火。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灵汐钟离。
灵汐你的“期末考试”,好像来了个不得了的监考官啊。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脸颊。
灵汐这三千七百年的债,我不想再等了。
灵汐这一次,我要连本带利,亲手向他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