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层岩巨渊回来后,我昏睡了整整三天。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片。
一会儿是钟离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
一会儿是我自己发疯失控,差点把整个矿洞掀翻。
还有那个叫“沧岩”的女人,决绝地将自己封印的背影。
我醒来时,钟离就守在床边。
他手臂上的伤已经被白术处理过,用厚厚的绷带缠着,但依旧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是跗骨之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我递过来一杯温水。
钟离喝点水。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难受。
灵汐你的手……
钟离无妨。
他打断了我,语气平淡,仿佛那条手臂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可我知道,深渊的侵蚀,对神明之躯的伤害有多大。
他是在替我受过。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
之后的几天,七星和仙家们派人送来了无数珍贵的药材,凝光更是几乎搬空了月海亭的私库。
我的身体在这些天材地宝的滋养下,渐渐恢复。
但我和钟离之间的气氛,却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凝重。
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这天,钟离找到了我。
他的伤势还未痊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钟离灵汐,随我走一趟。
灵汐去哪儿?
钟离去见一位……故人。
绝云间。
云雾缭绕,仙气弥漫。
这里的山石,都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钟离带着我,没有去庆云顶,也没有去仙家洞府。
而是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山谷。
谷中只有一间简陋的石屋,屋前种着几竿清心。
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白发及肩的老者,正拄着一根岩纹拐杖,在打理那些花草。
他看起来很老,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藏在顽石下的星辰。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们会来。
看到钟离,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
玄辰帝君。
钟离点了点头。
钟离玄辰,多年不见。
玄辰三千七百年,不久。
这位名叫玄辰的老者,语气平静,仿佛三千多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
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手中的拐杖,因为主人的失神,“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狂喜,最后化为一种几乎要痛哭出声的、巨大的悲恸。
他没有再理会钟离。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滚滚而下。
然后。
在我和钟离都未曾料到的情况下。
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隐世仙人,撩起道袍,对着我,“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面前的泥土上,用一种压抑了数千年、颤抖到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嘶声高呼。
玄辰属下玄辰!
玄辰恭迎……
玄辰恭迎沧岩大人归位!!!
“沧岩大人”。
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呆呆地看着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的仙人,感觉自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什、什么情况?
仙人给我下跪?
还叫我……沧岩大人?
这不是我脑子里那个失忆魔神的名字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钟离。
他没有我预想中的震惊。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尘埃落定的释然,有故人重逢的欣慰,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跨越了千年的悲伤。
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猜到了。
只有我,还像个傻子一样,在“我是谁”这个问题里,反复横跳。
灵汐你……你认错人了吧?
我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灵汐我叫灵汐,不叫什么沧岩。
玄辰抬起头,泪水已经沾湿了他的白发。
玄辰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玄辰这股气息……这份契约的波动……普天之下,只有沧岩大人您一人!
他激动地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玄辰大人您忘了吗?
玄辰三千七百年前,归离原最后一战,是您亲手在我身上,留下了一道‘守护之契’!
玄辰您说,只要璃月还在,这份契约,便永世不灭!
守护之契?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玄辰似乎看出了我的迷茫,他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枚古旧的玉佩。
玄辰大人,您看这个!
那是一枚用最普通的岩石雕刻的玉佩,上面刻着一道无比复杂的金色纹路。
在看到那道纹路的瞬间。
我口袋里的神之眼,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烫!
与之一同发烫的,还有我脑海深处,那段被强行封印的记忆!
我看到了。
千年前。
一个同样身穿灰色战甲的年轻仙人,跪在“沧岩”面前。
他浑身是血,誓死要为她断后。
而“沧岩”,只是伸出手,将一道金色的光芒,打入了他的心口。
沧岩玄辰,活下去。
沧岩替我……看着璃月。
沧岩看着……他。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后退一步,感觉天旋地转。
是他。
真的是他。
这个跪在我面前的白发仙人,就是当年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
而那个给了他契约的……
就是我。
我就是沧岩。
钟离的故人。
那个陪他打下璃月江山,又被他亲手从历史上抹去的契约之魔神。
竟是我自己?!
这个真相,像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压得我几乎要跪倒在地。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个拥有了“玩家”记忆的幸运儿。
我以为我是在用“先知”的身份,帮他通关。
可现在才发现。
我哪里是什么玩家。
我根本就是这段剧情里,最大的那个“BUG”!
是那个被所有人遗忘,连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悲剧主角!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玄辰,又看看身旁沉默的钟离。
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可笑得像一场闹剧。
玄辰站起身,擦了擦眼泪,神色却变得无比凝重。
玄辰帝君,沧岩大人。
玄辰当年的事,绝非意外。
他说着,从石屋里取出一枚被层层仙法封印的玉简,递到我面前。
玄辰我知道,篡改契约的力量,会抹去所有人的记忆。
玄辰在我即将被影响的最后一刻,我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刻录在了这枚玉简里。
玄辰当年,沧岩大人之所以会重伤沉睡,是因为……一场蓄谋已久的背叛!
背叛!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玄辰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愤和仇恨。
玄辰大人,您一定要小心!
玄辰我能感觉到,那个背叛者的力量,正在苏醒!
玄辰而且……比三千七百年前,更加强大,更加邪恶!
玄辰他当年的计划没有成功,如今您归来,他必然会卷土重来!
我接过那枚冰冷的玉简,指尖都在颤抖。
千年的沉睡。
身份的迷茫。
钟离的试探。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比我想象的,要沉重一万倍。
我的敌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愚人众,不是什么公子。
而是那个将我亲手推入深渊的,所谓“盟友”。
我抬头,看向钟离。
他的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看着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钟离灵汐。
钟离不,是沧岩。
钟离我们回家。
回家。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
我等了三千年。
他,也等了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