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讲题

林野的烧退干净是在第三天。沈屹用体温计确认了最后一次——三十六度八，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把体温计放回抽屉里，顺手把林野额前搭了好几天的那张退烧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林野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沈屹把垃圾桶踢回茶几底下，忽然觉得额头少了点什么，凉飕飕的不太习惯。

“哥，我想喝可乐。冰的那种。”

“绿豆汤在锅里。”沈屹头也没回。

“绿豆汤不是冰的。”

“冰箱里有冰块，自己加。”

林野噎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你帮我拿一下”，但沈屹已经走到厨房去了，他只好自己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屁股上打针的位置还有一点隐隐的酸胀，走路的时候不敢迈大步，只能小步小步地挪。他挪到灶台前，从锅里舀了一碗绿豆汤，又从冰箱冷冻层里夹了两块冰块丢进碗里，端着碗挪回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自己也挪回床上。沈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咖啡，看到他老老实实地喝绿豆汤而不是偷偷倒掉换成可乐，眉间那点隐隐的紧绷终于松了几分。他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然后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练习册放在林野面前。

“物理卷子。趁着烧退了精神好，把错的几道重新做一遍。”

林野低头看着那张被他揉过又被展平的月考物理卷子，上面用红笔圈着几道错题，旁边是沈屹工整到近乎刻板的订正提示。他拿起笔，趴在床上开始做第一道受力分析。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沈屹。

“哥，你以前物理是不是也很好。”

“大学辅修过物理教育。高中物理教过两年。”

“……所以你什么都会。”

沈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认真看了他一眼。林野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受力分析，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人，给小人标了重力、支持力和摩擦力，然后在摩擦力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了个“f”，又划掉，改成“Ff”。沈屹低头看着他把一个下标改了三次，没有催促。

“以前不会的题你怎么弄？”沈屹问。

林野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想起初中物理老师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头，说话有口音，板书潦草得像心电图，每次他去问问题都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后来干脆不问了。再后来物理就变成了他成绩单上最稳定的短板，和数学一起，像两根平行线一样朝着不及格的方向无限延伸。

“以前不会的题——我就空着。妈也不懂物理，爸又不在。空着空着就习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没太大关系的过去。然后他低下头，用铅笔指着他刚才改了三遍的那个下标，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所以我好多基础都不会。物理老师上课讲的我都听不太懂，坐在后排也不敢问。其实我挺想学好的——我不是讨厌物理，我是讨厌每次考试都不及格的感觉。”

他说完这话就闭上了嘴，像是在后悔自己刚才说了太多。沈屹没有马上回应。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过林野手里的铅笔，在他画的那个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方块，又在方块上画了受力示意图。他的动作很轻，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

“受力分析，第一步不是画箭头。是确定研究对象。你要先想清楚你分析的是谁——是小人，还是方块，还是整个系统。这个没想清楚，后面的箭头全都会画错。你月考卷子上错的那三道题，两道都跟这个有关。”他转头看着趴在枕头上的林野，手指在纸上方块的中心点了一下，“这个方块现在就是你。别的什么也不用想，就想着这个方块受了几个力。一个一个数。”

林野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方块。沈屹在方块旁边写了两个字——对象。字迹和他留在冰箱便签上的一模一样，方方正正的，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他把铅笔接过去，在那个方块下面重写了受力分析的公式，一步一步往下推，没有跳步骤。中途沈屹把绿豆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滚下去，舒服得他眯了一下眼，把碗放回去继续写。写完最后一个步骤，他把笔搁下来，看着那张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小人和方块旁边工工整整的注解并排挨在一起，心里涌上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如果沈屹早点出现在他生活里，他可能物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他不会再把不会的题空着了。

他趴在枕头上把剩下的几道错题全部订正完之后又抓起铅笔在稿纸边上涂鸦了一个小人，圆脑袋，火柴棍胳膊，肚子大大的，背着手，怎么看怎么像沈屹。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小人，圆脑袋，头发翘着，站在大号小人旁边，火柴棍手拉着大号小人的衣角。画完之后他把稿纸往前一推：“哥。像不像你。”

沈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稿纸。两个火柴人并排站着，大号的那个面无表情但肚子被画得圆鼓鼓的，小号的那个头发画成了一团炸开的乱麻，嘴角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向上的弧线。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更明显，然后伸手把稿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他那本教案的夹层里。林野注意到沈屹把稿纸放进去之后，食指在教案封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学过画画？”沈屹问。

“没有。就上课走神在课本上乱画。”林野老实交代。他趴在枕头上看着沈屹重新拿起红笔批他的物理订正，批了两道之后忽然开口：“哥，你是不是从小到大什么都学得会。”

“不是。”

“不可能。你数学物理都能教，还会做饭，还会修洗衣机，还会——”

“我不会的事也很多。”沈屹打断他，红笔在纸上流畅地打了个半对勾，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定理，“我不会打游戏，不会讲笑话，不会跟人聊天。你上次说我是个无聊的人——你大概忘了，我可记着呢。”

林野噎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屹把他随口说的气话记得这么清楚。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传出来：“那是吵架的时候说的气话……你不是无聊的人。你只是不太会跟人聊天而已。”

沈屹没有接这个茬。他把红笔搁下来，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下眼睛。林野侧过头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讲物理的时候，比平时讲数学温柔一点。”

“物理和数学是一样的讲法。”

“不一样。你讲数学的时候像在跟题目较劲，讲物理的时候像在跟我较劲——不对，不是较劲，是……反正不一样。你讲物理的时候会等我，不会皱眉头。你刚才帮我改受力分析，铅笔在你手里转了两次又停下来，我知道你是想等我。”

沈屹果然没有否认。林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边脸，只露出两只因为刚退烧还有些水濛濛的眼睛。他用那种退烧后特有的、带着鼻音的软糯语气说：“我爸以前……从来没给我讲过物理题。他连我物理考了多少分都不知道。他走了以后，我以为再也不会有谁给我讲物理题了。其实我也不讨厌物理，我就是讨厌每次考试都不及格的感觉。今天你给我讲受力分析，我觉得受力分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它是讲道理的。”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轻了下去。沈屹低头看着趴在他床上的少年——刚退烧的脸颊还微微泛着粉，鼻尖上有一小块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手指搭在他教案夹层的边缘，那里放着一张画了两个火柴人的稿纸。他把林野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你爸没给你讲的物理题，以后我给你讲。以前空着的那些不会的题，一道一道找出来，我给你补。你不用再怕考试不及格。你只要肯学，我就肯教。你学得慢，我就讲细一点。你学得快，就多给你几道题做。别的孩子有的，你也应该有人给——这是你该得的。”

林野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久到绿豆汤里的冰块都化了，他才从枕头里抬起脸，把被他掐得皱巴巴的稿纸往沈屹那边推了推。

“这道。这道是摩擦力方向的判断，老师上课讲的我没听懂。”

沈屹重新拿起铅笔，在稿纸上画了一个新的方块。林野往他那边挪了挪，把下巴搁在胳膊肘上，看着他画图，自己把铅笔接过来，在那个方块下面重写了公式，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抬头看着沈屹，发现沈屹正在看他，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表扬，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好像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把稿纸往前一推，用一种小孩考完试等大人打分的神态斜眼看着沈屹，笔帽戳在下巴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小窝。

“沈老师，批一下。”

沈屹接过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红笔在纸上划了一个很干脆的对勾：“对了。步骤比上次清晰，方向没画错。”

林野接过稿纸，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对勾，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稿纸举在脸上方，又看了一遍。他抿着嘴笑了一下，是很小的、努力压着但没压住的那种笑。把稿纸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和闹钟并排搁着。然后翻过来趴在枕头上，手指抠着枕头边缘，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哥。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管我了。”

沈屹正在整理教案夹，手停在半空中。他转头看着趴在他枕头上的少年——刚退烧的脸颊还泛着薄薄的粉色，鼻尖上沾了一小点铅笔灰，手指紧张地抠着枕头边缘，把枕套抠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沈屹把教案夹放在床头柜上，和林野那张画了两个火柴人的稿纸并排搁着。他靠在床头板上，把手放在林野的后脑勺上，拇指在他发烫的耳廓边蹭了一下。

“你妈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她问我能不能管你一辈子。我说的不能。我没骗她。”他感觉到林野的肩膀微微绷紧了，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你将来会有自己的生活——大学，工作，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家。那时候你会比现在更不需要我管。但不是现在。现在你物理考年级倒数，还在我床上画火柴人。所以别想那么多。该做的事都给你安排好了——想听吗。”

林野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等你身体彻底好了，恢复到每天早上的六点晨跑。物理从头给你补，这学期要把你基础打牢。你可以偶尔耍赖，可以不会做，但不能再自己憋着。”他把手从林野后脑勺上收回来，又在被子上轻轻拍了一下，“还有，以后不管吵多大的架，不许再说‘你又不是我爸’。你是我的弟弟，这是早就定了的事。我认。”

林野把脸埋进沈屹的枕头里。枕头上有那股他已经无比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他的肩膀安静地起伏着，过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你刚刚在稿纸上打的勾有点歪。”

沈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稿纸。红笔的对勾确实歪了半毫米，收笔的时候有点抖。他靠在床头板上，没说话，只把手重新放回林野后脑勺上，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发梢，一下一下，比秒针的节奏慢整整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