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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算账

我寄邻居家后被哥管疯

林野的烧在半夜又反复了一次。沈屹几乎一夜没睡,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手背贴一下他的额头,退烧贴换了三次,温水和药片摆在床头柜上,剂量提前分好,连水杯把手都朝着林野伸手就能够到的方向。天快亮的时候林野的体温终于稳了下来,沈屹靠在床头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漏进了灰蒙蒙的天光。

林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沈屹床上。被子是那条浅灰色的,枕头是沈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旁边搁着一小碟切好的苹果块,苹果块在空气里放久了边缘有点发黄。他动了一下,屁股上打针的位置还隐隐发胀,但额头已经不烫了,浑身上下那种被高烧烤干的虚脱感也退了大半。他侧过头,看到沈屹靠在床头板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T恤肩膀上那一小片昨天被林野咬湿的布料还没完全干,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

林野没有叫醒他。他悄悄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看沈屹的侧脸,看了很久。他想起昨天在医院注射室里沈屹用两只手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一遍一遍地说“好了好了不疼了”。他想起自己咬着沈屹的肩膀,沈屹没有躲。他想起沈屹说“乖,松口”的时候,那个温柔到几乎不像他的声音。然后他想起这一切都是怎么开始的——他和沈屹吵架,他说了“你又不是我爸”,摔门出去,故意往洒水车的水雾里站,把自己搞到四十度高烧。他说过等他退烧了要跟沈屹说一句话。现在他退烧了,该把那句话补上了。

他伸手,轻轻地扯了一下沈屹的袖口。沈屹睁开眼睛,眼底有几道浅浅的血丝。他低头看着趴在枕头上的林野,先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林野的额头,确认烧退了,才开口,声音还带着一夜没睡好的沙哑:“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哥,”林野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声音闷闷的但很认真,“你昨天在注射室里叫我‘乖’了。你是第一个这么叫过我的人——除了我妈。”

沈屹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趴在他枕头上的少年——后脑勺上翘着一撮压不下去的头发,耳朵红着,鼻尖还带着昨天哭过的痕迹。他的眉眼间浮起一种极为不易察觉的柔和,不是那种会在脸上停留的笑意,是那种压在喉结下方、只有在家里这张床上才偶尔浮出来的柔和。

“以后都会叫,”他把林野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不过,昨天你在注射室里吓得连冰棍都不要了。等你彻底好了,哥带你去买芒果冰棍。现在该谈正事了。”

林野从枕头里抬起脸。沈屹靠在床头板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就是那种林野已经无比熟悉的、要算账之前的沉静。他本能地把被子往身上裹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被子边缘上无意识地抠着,屁股上那个针眼开始一跳一跳地隐隐作痛——这次不是真的疼,是心虚的疼。他偷偷瞄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又看了看沈屹的表情,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昨天摔门,一次;说“你又不是我爸”,一次;不听劝阻自己跑出去,一次;明知有洒水车还往水雾里站,一次;把自己搞到四十度高烧,一次。加起来至少五次。上次熬夜刷手机挨了八下,这次五件事加起来应该不会超过八下吧?他在被子里默默地把屁股绷紧了。

“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共犯了几个错?”沈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野低下头,开始一项一项地认。他说他不该摔门不该在高温预警天气出门不该故意淋水,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和床头柜上闹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沈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番让林野意外的话。他说这些错他不是第一次犯了,但昨天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细节——林野淋完洒水车回家,在沙发上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对不起”。不是等他发现了才承认,不是被质问之后才认账,而是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自己主动说了。

沈屹说就冲这一点,这次不拿戒尺。

林野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特赦之后的不敢置信。沈屹语气平缓地说了八个字:下不为例。再有下次,两笔账一块儿算。林野点头如捣蒜。窗外开始下雨,昨天的暴雨没有下透,今天继续淅淅沥沥地落着,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沈屹靠在床头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眼圈下面的青色在晨光里更明显了,下巴上那层淡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好几岁。林野看着他,忽然意识到沈屹昨天从把他送进医院到打针到半夜反复发烧,中间连坐下好好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沈屹说的“两笔账一块儿算”他一点都不怀疑,但此刻他更确定的是——这个人为了照顾他,大概又把那包饼干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

“哥,你昨天是不是又没吃饭。”林野忽然问。

沈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吃了。食堂有饭。”

“骗人。你每次吃食堂都会嫌油大,回来还要再啃两片苏打饼干。饼干在公文包侧袋里,你昨天肯定没打开过。”

沈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林野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把昨晚剩的粥热了两碗,把冰箱里的包子放进蒸锅里热了五个——他吃了两个,沈屹吃了三个。他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沈屹吃包子,自己把粥喝完之后又往沈屹碗里夹了一筷子榨菜。做完这些他回到床上,沈屹靠在床头,他趴在旁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头上那股清冽的洗衣液味道。屁股上那个针眼还在隐隐发胀,但他觉得退烧之后身体里正在慢慢蓄满某种他不太擅长用语言表达的东西。昨晚沈屹用两只手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的时候,他把脸埋在沈屹肩窝里,除了“哥你真好”什么都没说出来。其实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但当时嗓子眼被恐惧和高烧一起堵住了,没来得及说。现在他想把那三个字补上,又觉得大白天的太煽情了,张了张嘴又闭上,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

沈屹低头看着他,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地梳了两下:“又怎么了?”

“……没什么。”林野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一点,露出右眼,斜着往上看了看沈屹。他忽然觉得说不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这个念头刚落地,困意就重新翻涌上来,意识渐渐往下沉。被子被仔细地拉到肩头,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窗外的雨声裹在一起,一只手覆在他后脑勺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他听见沈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像是说给他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睡吧。你昨天叫哥叫得嗓子都劈了,我都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