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林野站在客厅中央,后背的T恤被汗黏在皮肤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刚和沈屹吵完一架。
不是什么大事。高二分班后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他物理考了年级倒数,沈屹让他周末把物理卷子重新做一遍,他要出门找孙斌打球。两个人从餐桌吵到客厅,从“你物理卷子都没订正”吵到“我一周就歇半天凭什么不能出去”。最后沈屹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今天高温预警,你不许出去。卷子订正完再说。”
林野把篮球往鞋柜旁边一扔,篮球弹了两下滚到沙发底下。他站在玄关,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沈屹那句话从背后追过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他回过头,看着沈屹站在客厅中央,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握着的锅铲还没来得及放下。这个画面让他更窝火了——明明在做饭,还要抽空管他出不出门。他压着嗓子,却说了一句说完就后悔的话:“你又不是我爸,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管。”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拿手机,没带伞,没带水,穿着那双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的旧球鞋。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沈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
他没去找孙斌。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胸口堵着一团东西,那团东西在听到沈屹说“不许”的时候炸开了。他知道沈屹是对的——物理确实考砸了,卷子确实该订正,高温预警也确实不该出门打球。但他就是受不了那个语气。不是凶,不是急,是那种一切都替他安排好了的笃定,好像他永远是个需要被安排的小孩,永远不能在想要出门的时候自己做决定。他在小区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沿着马路牙子漫无目的地走。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走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始后悔没带水。但他不想回去。回去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他刚才摔门摔得毫无意义。
洒水车是在他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出现的。那辆印着“环卫”字样的洒水车慢悠悠地从路中间驶过来,水雾从喷水口呈扇形喷出来,在毒辣的日头底下折射出一道短短的彩虹。马路两旁的树叶被水冲得哗哗响,沥青路面瞬间变深了一个色号,蒸腾的热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清凉味道。林野站在路边,看着那道水雾越来越近,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没有躲。他往前走了一步,迎面走进了那道水雾里。
冰凉的水雾落在滚烫的皮肤上,那一瞬间的畅快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晒得发烫的手臂、后颈、脸颊,每一寸被水覆盖的皮肤都在贪婪地吸收着凉意,舒服得他几乎想叹气。洒水车开得很慢,他跟在水雾里走了好一会儿,水珠从头发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用T恤下摆擦了一把,继续跟着。等洒水车拐过弯开走了,他站在原地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但他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也被冲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得意——你不让我出来,我不光出来了,我还淋了水。
风一吹过来,刚才还舒服的凉意转眼就变成了刺骨的冷。他连打了两个喷嚏,把湿衣服往身上裹了裹,开始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他的腿已经有点发软了,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爬,每爬一层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到五楼的时候手指抖得差点对不准锁孔。推开门,沈屹不在客厅——大概是出门找他了。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未接来电整整齐齐排了一整排:哥(未接)、哥(未接)、哥(未接)。最早一通距离现在将近四十分钟。
他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洗衣机,穿上干净衣服,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等着沈屹回来。头越来越沉,太阳穴突突地跳,鼻腔里呼出的气热得发烫。他靠在沙发扶手上迷迷糊糊地想着,等哥回来得好好认个错,这次是我不对,不该故意淋水,不该摔门,不该说那句“你又不是我爸”。
沈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车钥匙,额头上有细密的汗,衬衫后背洇了一小块汗渍。他看到蜷在沙发上的林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一只手覆上林野的额头。那只手凉得让林野本能地往上面蹭了蹭,随即意识到沈屹的手不是凉——是他的额头太烫了。
“你发烧了。你自己没感觉吗?”沈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野听得出来,这种低不是平时的平稳,是压着某种情绪的紧。
“……我就是有点头晕。哥对不起,我故意淋的水。我不该摔门,不该说那句话。”林野仰头看着沈屹,因为高烧而水濛濛的眼睛里带着认错的诚恳。他说完这句话又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沈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知道错了就好”。他把体温计从抽屉里翻出来让林野夹在腋下,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几分钟后把体温计抽出来一看,眉头拧得死紧。他把体温计放在茶几上,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厚外套把林野裹严实,然后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
“去哪?”林野被拽得脚步踉跄。
“医院。”沈屹说。就两个字,比他在课堂上提问时的语气还要短促。
林野被他半揽半抱地弄下楼塞进副驾驶。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脆得有些刺耳。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沈屹——他的下颌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发动引擎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引擎轰鸣了一声被他迅速压下来。林野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他实在太难受了,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的温度贴着他的太阳穴,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急诊科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林野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身上裹着沈屹那件大得出奇的厚外套,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昏昏沉沉的。他看着沈屹在挂号窗口前排队、缴费、跟护士低声交谈,高大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诊室门开了又关,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走廊里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让他想起母亲被推进ICU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轮子声,也是这样的白炽灯,也是这样的消毒水味道。他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不想闻那个味道。
沈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缴费单和病历本,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医生看了。扁桃体发炎,需要打针。”
林野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屹,那双因为高烧而水濛濛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沈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不是叛逆,不是顶撞,是真真切切的恐惧。他把手从外套袖子里缩进去,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在试图把自己藏进那件过大的外套里。
“输液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但语气还算镇定。他怕打针,但输液他经历过,至少知道流程——针头扎进手背血管,冰凉的药水顺着管子流进来,他闭着眼睛数够一千下就能拔针。已知的恐惧再可怕,也比未知强。
“不是输液。”沈屹翻了一下病历本上医生写的字,“是臀部注射。”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林野头顶浇下来。他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动作大得把外套从肩膀上甩掉了一只袖子,声音陡然拔高,嗓子劈了个岔,在安静的候诊区里格外突兀:“屁股针?!”
旁边候诊的一个中年妇女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林野完全顾不上丢脸了,他攥着沈屹的手腕,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更红了,这次不是烧的,是急的:“不是,哥——输液就行,我输液,我宁愿输液!扎手背就扎手背,我不怕输液,真的!你跟医生说改成输液行不行?我上次输液还是小学五年级,那个护士扎了四次才扎进去我都没吭声——”
“你上次在家跟我说你小时候住院被实习护士连扎四针,手背肿了一个礼拜。”沈屹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那我也宁愿扎手背!”林野急得眼眶都红了。他已经顾不上逻辑了,开始搜肠刮肚地找所有能想到的理由,“屁股针太丢人了——我都十六岁了还打屁股针,传出去孙斌能笑我一整个学期!而且那个更疼,我小时候打过一次,回去坐都不能坐,凳子上要垫三个靠垫——”他说到后面嗓子眼里已经带出了一点哭腔,不是委屈,是那种明知逃不掉却还在做最后挣扎的绝望。
沈屹没有打断他。他让林野把这一整串连珠炮全部打完,等他停下来大口喘气的时候,才伸出手把他肩膀上滑掉的外套袖子重新拉上来披好,动作不紧不慢,和刚才挂号缴费时的利落判若两人。
“说完了?”沈屹问。
“没有——”林野还想继续列举臀部注射的十大罪状,但沈屹已经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掰下来,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滚烫,还在微微发抖。
“林野,”沈屹的声音放得很平,和刚才在车上绷着下颌的紧绷状态完全不同,是那种只在家里、只在林野面前才会用的语气,“你现在怕打针对不对?但你想过没有,你发烧到将近四十度是谁造成的?你明知道有洒水车还往水雾里站,站完又在风里走了很久。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账等你好了再算。但现在你必须打针,不打针烧退不下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看着林野因为高烧而泛红的眼眶,把手心里那只发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你要是实在怕,待会儿打针的时候你抓着我的手,想多用力都可以。想咬东西也行,我把外套袖子给你咬着。疼了你就喊,不丢人。”
林野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把额头抵在沈屹的肩膀上,抵了很久。候诊区的电子叫号屏闪了一下,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播报下一个号码。走廊里有人拎着药袋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又响了一次,但他这次没有抖。
“……你刚才说账等我好了再算。”他闷声开口,声音从沈屹肩膀上传出来,含含糊糊的,“那我打完针能不能先吃个冰棍再算。我要芒果味的。”
沈屹低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只露出半个红透的耳朵和一小截烧得发红的后颈。他的手指还攥着沈屹的手腕没撒开,指甲因为紧张掐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明明怕得要死,已经开始用冰棍讨价还价了。
“看你表现。”沈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的时候,林野坐在注射室的小床上,两条腿不自觉地并拢了,脚趾在鞋子里蜷紧。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辆治疗车上——白色托盘,碘伏棉签,一次性注射器,还有那根被塑料帽套着的针头。针头还没拆封,比输液针粗。他的瞳孔在看到针头的那一刻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不自觉地往沈屹那边靠了靠。
“把裤子往下拉一点,侧身躺。”护士戴上手套,语气很公事公办。
林野没有动。他坐在小床上,两只手攥着床单边缘,指节发白,脚趾在鞋子里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他回头看了沈屹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恐惧已经不加掩饰了——不是逞强,不是顶撞,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针头面前最本能的害怕。
沈屹没有催他。他在小床边上坐下来,一只手环过林野的后背,把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的肩窝里。林野的鼻尖碰到那件灰色T恤柔软的领口边缘,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冲淡了鼻腔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他闭上眼睛,把脸往沈屹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呼出的热气透过布料烙在沈屹的锁骨上。
“我不看。你也不看。就一下,很快就过去了。”沈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发顶在说话,热气拂过他的头发,带着只有在这种距离才能听到的温柔。
“哥。”林野的声音从沈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嗯。”
“你能不能抱着我。不是揽着——是抱着。两只手都抱着。”
沈屹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绕过林野的后背,两只胳膊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不是那种揽着肩膀的半拥抱,是结结实实地、不留缝隙地把他整个人箍在胸口的抱。林野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蜷起来的身子被完全包在他的双臂之间,像一只被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后脑勺的幼兽。沈屹的下巴压在他头顶,拇指在他耳后那片发烫的皮肤上慢慢地画着圈。
“这样行不行?”沈屹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林野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比自己还要快一些。
“……行。”林野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旁边护士听见,“哥你真好。”
“还没打呢就说我好。”沈屹低低地哼了一声,嘴角在他头顶上方微微扬起。
护士把林野的裤子往下拽了一点。冰凉的碘伏棉签涂在皮肤上的那一瞬间,林野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攥住沈屹T恤的后背,把布料揪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褶皱。沈屹感觉到怀里这具滚烫的身体像拉满的弓一样弓了起来,每一条肌肉都在发抖。
“哥——”林野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尾音往上飘,像是被人掐住了尾巴的猫,“哥我怕——哥我真的怕——你跟她说轻一点——你跟她说——”
“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沈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声音依旧压得很稳。他的手掌按着林野的后脑勺,拇指从耳后滑到太阳穴,又滑回来,反复地、有节奏地轻轻画着圈,“嘘——没事,哥在呢。你听我的声音,别想针头。你想想回家之后吃什么——芒果冰棍,你不是说要芒果味的吗?”
“我不要冰棍了——哥你别松开——”
针头刺进去的那一刻,护士的手法很利落,消毒、进针、推药一气呵成。林野在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住的闷哼。他一口咬在沈屹的肩膀上——隔着T恤,不算重,但咬得死紧,所有的恐惧和疼痛都从咬紧的牙关里泄了出去。
沈屹没有动。他让林野咬着自己的肩膀,两只手稳稳地箍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嘴里的安抚从针头刺入的那一秒就没有停过:“好了好了好了——不疼了不疼了——已经打完了——结束了——林野,结束了。你感觉一下,现在是不是不疼了?”
药水推得很快。护士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眼,说了句“按压五分钟”。沈屹接过棉签替他按着,另一只手还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揉。林野没有松口。他还咬着沈屹的T恤肩膀,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肩膀细微地颤抖。
沈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林野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刚从噩梦里惊醒的小孩:“乖,松口。打完了,真的打完了。你看——护士都走了,治疗车也推走了。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了。你摸摸——针眼在这儿,棉签按着呢,已经不疼了。你要是还疼,就是棉签按的,不是针。”
林野慢慢地、试探性地松开了咬着他T恤的牙齿。他没敢马上抬头,先是把脸从沈屹肩窝里移开一点,露出右眼,瞄了一眼旁边——治疗车果然不见了,护士正背对着他们在治疗室另一头写记录。然后他才把整张脸从沈屹胸口抬起来。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也红红的,整张脸乱七八糟的。他低头看了看沈屹肩膀上一小片被自己咬湿的布料,又把目光移到沈屹脸上,用一种刚打完针、还在委屈但已经在努力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表情说:“……打完了?”
“打完了。”沈屹用拇指擦掉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林野吸了一下鼻子。他看看沈屹肩膀上那片皱巴巴湿漉漉的布料,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那道小时候住院留下的白痕,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又委屈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你刚才说可以咬外套袖子。我没咬外套,我咬的是你T恤。这件T恤是我上次帮你晾的时候撑大了领口的那件——算不算扯平了?”
沈屹嘴角动了零点几毫米。他把林野从床上拉起来,帮他把裤子整理好,动作很轻,绕过了针眼的位置。然后他把那件厚外套重新裹在林野身上,拉链从下往上慢慢拉到头,手指在拉链顶端压了一下,把最后一丝缝隙也合上了。
“回家。”他说。
林野从小床上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瞬间晃了一下,沈屹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肘。他攥着沈屹的手腕没有撒开,被沈屹牵着走出了注射室。等他被沈屹牵着走过候诊区、经过那排塑料椅、走出急诊科大门的时候,晚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他看到沈屹的肩膀上那一小片被他咬湿的布料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光,忽然觉得屁股上那个针眼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回到家,沈屹把他安顿在沙发上,背后垫了两个靠垫,屁股下面又加了一个软垫——那个软垫是去年冬天沈屹放在办公室椅子上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出来洗过了,套子上还带着洗衣液的清冽味道。林野歪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母亲织的旧毯子,额头上贴着退烧贴,茶几上放着一杯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水。沈屹坐在他旁边,把药片按医嘱分好放在小碟子里,又把粥盛好搁在茶几边上晾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话,动作和平时做早饭一样有条不紊,但林野注意到他把药片从铝箔板里抠出来的时候特意把边角锋利的那一面朝下放在了碟子里。
沈屹起身去厨房端粥,林野歪在沙发上看着他系围裙的背影。厨房里传来锅盖掀开的声响,白粥的热气混着绿豆的清香飘出来。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针挨得不冤——不是因为故意淋水该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被人这样照顾是什么时候了。不是沈屹平时那种把早餐放在桌上把药膏放在抽屉里的沉默的照顾,是这个人用两只手箍着他、把嘴唇贴在他耳廓上、用哄小孩的语气一遍遍说“好了好了不疼了”的照顾。他以前不知道沈屹会这样说话。沈屹在课堂上讲题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在家里立规矩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只有在今晚注射室里他咬着沈屹的肩膀浑身发抖的时候,才第一次听到沈屹用那种温柔到几乎不像他的声音哄人。
沈屹端着粥碗走回来的时候,发现林野正用一种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得意的复杂目光看着他。他把粥碗放在茶几上,在林野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林野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烫。
“看什么?”沈屹问。
“哥,”林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两只因为退烧而水亮亮的眼睛和一张还在发白的嘴唇,“你刚才在注射室里叫我‘乖’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没听见。”
沈屹端粥碗的动作停了一拍。他侧头看着林野,少年的眼睛藏在毯子边缘后面,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里面藏着一丝刚捡回来的精神气和一种“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他把粥碗放在林野手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耳尖有一点极淡的红:“粥要凉了。喝。”
“你耳朵红了。”林野捧着粥碗,声音从碗沿上方飘出来,带着一股闷闷的、刚退烧后特有的鼻音,“上次我说你长得好看你也耳朵红。沈老师,你上课被学生起哄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林野,”沈屹把筷子搁在碟子上,抬起眼皮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从零点几毫米变成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上扬,“你屁股上刚挨了一针。现在是不是还想再挨点什么?”
林野把脸往粥碗里一埋,不说话了。但他在低头喝粥的时候偷偷地从碗沿上方瞄了沈屹一眼,看到沈屹把退烧贴的包装纸从茶几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动作和平时收茶几上的教案一模一样——平稳、利落、不拖泥带水。但那个被他咬湿的肩膀上还贴着一小片皱巴巴的布料,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林野对着粥碗偷偷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