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以为自己已经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了。接下来的一整周,他表现得几乎无可挑剔。早上闹钟响第一声就起床,晨跑时跟在沈屹身后一步不落,补课走神次数从每天三四次降到了一两次,手机每天十点准时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充电线绕得整整齐齐。沈屹在饭桌上说了他一句“最近状态不错”,他面上不显,心里偷偷乐了一整个晚自习。
但梦是不讲道理的。周六晚上,沈屹被一通紧急电话叫回学校——高二有个住校生急性肠胃炎,班主任联系不上,值班老师又不在,教务处让他临时去帮忙送医。他出门时林野已经洗过澡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重播白天那场NBA。沈屹蹲下来看着他说,哥去趟学校,那个同学父母在外地,老师太少不好轮班,你困了先睡,不用等我。林野满口答应,起身把他送到门口,还在他公文包侧袋里塞了两块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林野窝回沙发里看了会儿球赛,十点整关了电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刷牙洗脸,回房间躺下。窗外开始下雨,不大,是那种梅雨季后偶阵性的夜雨,细密而均匀地敲在玻璃上,像某种有节奏的白噪音。他闭上眼睛,很快滑进了浅睡眠。
林野发现自己站在医院走廊里。不是母亲最后住的那家市医院,而是更早的那家——墙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走廊尽头是儿科门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指节上还贴着小学时学校发的红花贴纸。他推开门,母亲躺在病床上,没有插管,没有监护仪,头发还是黑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朝林野伸出手,手心里托着一只剥好的橘子,橘瓣上的白络摘得干干净净,每一瓣都饱满地靠在一起。“小野,橘子剥好了,给你放床头。”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和记忆里一样清晰。
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橘子的瞬间,监护仪开始尖叫,绿色的那条线在他眼前拉成一道冰冷的直线。橘子从母亲手心里滚落,一瓣一瓣地散在地上,汁水溅在他的球鞋上。他想叫,叫不出来。整个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监护仪绿色的直线在他视网膜上反复灼烧。
林野猛地睁开眼。后背的T恤湿透了,心跳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他躺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他本能地转头看向床侧——空的。沈屹没有像上次那样蹲在床边,没有那只在他惊醒时按住他手背的温热手掌,也没有床头柜上那杯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水。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床头柜上小闹钟的秒针滴滴答答地走着,显示凌晨一点十二分。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拉开房门走到走廊里。沈屹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闹钟静默地走着。客厅里老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响,厨房里灶台上的豆浆粉罐子安静地站在暗处,阳台上的晾衣架在夜风里轻轻晃。他推开卫生间的门,空的。转过身,目光落在玄关——沈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车钥匙不在收纳盒里。
出门了。还没回来。林野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赤着的脚背上,脚趾因为木地板的凉意微微蜷起。他知道沈屹只是出门了——可能还在医院等家长签字,可能已经在开车回来的路上,可能下一个转角车灯就会扫过单元楼的墙面。他知道沈屹不是不回来了,他不是被抛弃了,不是又被丢下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在发抖。梦里的橘子还散在地上,母亲的手还伸在半空中,监护仪的直线还在他眼皮底下烧。而他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醒来,到处找不到沈屹。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手机还放在那里,屏幕朝下。他拿起来,解锁,点开通话记录——没有未接来电。沈屹没有打给他,大概是怕吵醒他。他看着屏幕上沈屹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凌晨一点多打过去,沈屹会不会觉得他太矫情?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又不是小孩子了。沈屹在医院忙正事,他打过去说什么?说我梦到我妈死了——她已经死了三年了,这不是新闻。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自动息屏,然后把它重新放回茶几上。没有拨出去。
他走到玄关,把沈屹那双拖鞋从鞋柜旁边捡起来,放在鞋柜正下方——那是沈屹每次换鞋时最方便够到的位置。然后他坐在玄关台阶上,后背靠着鞋柜,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眼睛盯着防盗门的门缝。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是沈屹的引擎声。他等了很久,久到脚趾冻得发白,久到他觉得走廊里那盏小夜灯的光好像也冷下去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时,林野已经靠在鞋柜上意识模糊了。他在浅眠和清醒之间来回晃荡了好几次,每次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他都会猛地抬头,然后又失望地垂下眼。这一次钥匙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金属摩擦的咔嗒声在凌晨安静得近乎静止的空气里,像一根针戳破了什么。防盗门推开,走廊里小夜灯的光漏进来,紧接着沈屹看到了他——蜷在玄关台阶上,光着脚,穿着被冷汗浸透还没干透的T恤,膝盖抵着胸口,手指还攥着他那双拖鞋的鞋帮。
沈屹握着门把手顿了一下。他反手轻轻关上门,把车钥匙放进鞋柜上的收纳盒里,然后蹲下来,平视林野。少年的眼睛红着但没有泪,脸色发白,看到他的一瞬间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沈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床上睡,也没有问为什么坐在玄关。他伸手把林野攥在拖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拇指在他掌心里蹭过——掌心里全是冷汗,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又做梦了。”沈屹说。不是疑问句。
林野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下巴蹭在锁骨上。沈屹把他从玄关台阶上拉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带进客厅。林野的腿有点麻,走路的时候脚底像踩在棉花上,大半重心都靠在沈屹身上。沈屹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他把水递给林野,然后在沙发旁边蹲下来,一只手覆上林野的额头——没有发烧,但体温偏低。手心贴上来的瞬间林野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妈。还是那个梦。”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声音沙哑,“她给我剥了个橘子。我伸手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橘瓣散了一地。”
他停顿了一下。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很近又很远。林野忽然觉得今晚玄关的台阶真凉,凉到他脚趾现在还冻着,凉到他几乎忘了上次在那个相同的位置,沈屹拉开门,也是二话没说,先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我醒了,到处找你。房间,客厅,卫生间,阳台。你不在。我怕你接到电话去的不是学校,是医院。上次半夜把你叫走是帮别人,下次万一是你——”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喉咙里堵了东西,再往下说就会碎。但在嘴唇抿紧之前,最重要的话已经冲破了牙关:“我怕你跟我妈一样,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我知道你不会。但我就是怕。”
沈屹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亮林野脸上没干的泪痕和红着的眼眶。他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把林野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手心朝上放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还在抖,冰凉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刚从雨地里捡回来的雏鸟。
“林野,”他说,声音很低很稳,“你妈走了之后,你一个人熬过了不知道多少个这样的晚上。那时候你才十几岁,没人半夜给你倒水,没人蹲在床边握你的手。你怕,你挺过来了,不代表你现在就不能怕。”
“以后你半夜醒了找不到我,打我电话。不管我在哪,我都会接。如果接不到,你就打第二次。你打了,我就知道你在找我。这通电话不会打扰任何事——它就是在告诉我,我弟需要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