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睡觉

深夜。

沈屹批完最后一本周记，把红笔搁进笔筒，揉了揉眉心。客厅里只亮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茶几上，那管药膏还搁在茶杯旁边，盖子没拧紧，散出淡淡的薄荷味。林野已经在沙发上睡了好一阵，身上盖着母亲织的那条旧毯子，边角被他蹬掉了一半，拖在木地板上。

沈屹站起来，弯腰把毯子捡起来，抖了抖重新叠好。他本想像往常一样拍醒林野让他回房间睡，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少年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睫毛安静地贴在眼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额前的碎发被靠垫蹭得翘起来一撮，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睡得很沉，沉到沈屹在茶几旁边收拾教案和红笔的声响都没能把他吵醒。

沈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林野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沙发上捞了起来。少年的体重比他预估的还要轻一些，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肩胛骨的轮廓隔着T恤清晰地硌在他掌心里。林野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头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仰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偏过来靠在了沈屹的肩窝里。他的鼻尖蹭到沈屹颈侧温热的皮肤，大概是在梦里也觉得这个位置比靠垫舒服，往里面又拱了拱，把脸埋进沈屹的颈窝深处，呼出的鼻息又轻又暖，一下一下地拂在沈屹的锁骨上方。

沈屹抱着他穿过走廊。走廊里的小夜灯一如既往地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怀里少年的后背上，把那件皱巴巴的T恤照得暖融融的。他用后背轻轻推开林野房间的门，走到床边弯腰把人放下去。林野的后背碰到床垫的瞬间，他的手还攥着沈屹的T恤领口，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他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不是被惊醒的那种猛地睁眼，是那种从深睡眠里慢慢浮上来的、意识还在水底但眼睛已经开了一条缝的混沌状态。

“……哥？”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带着浓重的睡意，嗓子眼里像是糊了一层蜂蜜。

“嗯。”

“我怎么在房间里……”林野茫然地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自己攥着沈屹领口的手，大脑显然还没跟上身体的移动轨迹，“你抱我过来的？”

“不然呢，”沈屹把他攥着自己领口的手指轻轻掰开，塞进被子里，“你睡得跟猪一样，叫不醒。”

林野的反应比清醒时慢了整整一拍。他眨了眨眼，被沈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一埋，闷声闷气地丢出一句：“你才猪。”声音含含糊糊的，撒娇的尾音却从枕头缝隙里钻了出来。他躺了片刻又翻过来仰面躺着，眼睛重新合上，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还半梦半醒。

沈屹以为他又睡着了，正准备起身关灯，手腕突然被一把攥住。林野的手指扣在他手腕内侧，力道不大，但很突然，指尖有些凉。

“哥你别走。”林野的声音还是含糊的，但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像是在睡意和清醒之间的夹缝里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他扯了扯沈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执拗。

“你要干嘛？”沈屹被他拽得重心偏了一下，一只手撑在床头板上，低头看着这个半梦半醒却死死攥着他手腕不放的家伙。

“你上来。”林野往旁边挪了挪，挪出一个人的位置，然后拽着沈屹的手腕往床垫上拉，动作笨拙但目标明确——拉了两下没拉动，加重了力道又拉了一下，沈屹被拽得顺势侧身躺在了他旁边。床垫陷下去一块，床头柜上的小闹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发出铜铃碰撞的细碎声响。

沈屹还没来得及把被子拉好，林野已经贴过来了。不是那种规规矩矩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的距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屹的颈窝，鼻尖抵着沈屹的锁骨，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那件灰色T恤的领口边缘。他的手还攥着沈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贴在沈屹脉搏跳动的地方，像是在睡梦里也需要确认这个人还在。

“你脚凉。”沈屹低头看了一眼林野不知什么时候蹬掉袜子的光脚，那只脚正不安分地往他小腿上贴，冰凉的脚趾蹭过他脚踝，激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给我捂捂。”林野把脚往沈屹小腿之间又挤了挤，声音闷在沈屹颈窝里，理直气壮中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一句硬话的赖皮。

沈屹没有躲。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把林野那双冰凉的脚裹进被子里，然后一只手覆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腹在头皮上慢慢地打着圈。林野闭着眼睛，舒服得叹了口气，从沈屹颈窝里蹭了两下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暖炉的猫，把脸、手、脚全部贴在沈屹身上，把所有能挨着的地方都挨着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敲在玻璃上，很轻，很匀，像是谁用指尖在打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曲子。

“哥。”林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很多。

“嗯。”

“刚才我梦见我妈了。她穿着那条蓝围裙，围裙上沾了面粉。她跟我说小野帮妈妈拿一下盐，我转身拿盐回来她就不在了。然后我就醒了。醒的时候我还在你怀里，你正把我往床上放。”他停顿了一下，把眼睛睁开，在昏暗的夜灯光里仰头看着沈屹的下巴，“我梦见她好多次了。每次都是这样——她先回来，然后又走了。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醒了之后，没有一个人躺很久。你抱着我，我还攥着你的衣服，你T恤领口这一块被我攥皱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用手指点了一下沈屹锁骨下方那块被他攥出褶皱的布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厚实棉被包裹过的安稳感，“我之前半夜醒来，梦里她还在，睁眼什么都没有。今天睁眼的时候你的脸就在我眼前——很近，热乎乎的，不是梦里那种抓不住的。是真的。”

沈屹果然听懂了。他没有说“以后我都在”这种承诺式的话，只是把林野那只乱摸的手从自己领口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然后用掌心覆住他冰凉的手背，把那只手整个捂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林野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鼻尖蹭到锁骨下方那片刚才被攥皱的布料时偷偷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嘴角在暗光里翘起来又迅速被压在沈屹的T恤面料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只是觉得那块被他攥皱的衣料蹭在脸颊上很软，很暖，带着沈屹身上的体温和洗衣液的清冽味道，让他觉得这个夜晚从噩梦变成了一件可以触碰的、有温度的东西。他不想撒手，想让这个晚上再长一点，让明天早上的闹钟慢一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