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把药膏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林野还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眼泪已经止住了,但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他哭完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挨打时更累,像是把攒了一整周的焦虑、委屈和不甘都跟着眼泪一起排空了,剩下的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过来,趴好。”沈屹拍了拍沙发垫。
林野走过去趴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是沈屹去年学校发的教师节福利,灰色的,上面印着“桃李满天下”四个字,洗了很多次,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他把脸贴在那几个模糊的字上,听到身后沈屹拧开药膏盖子的声音,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腰,把T恤下摆往上推了推。
冰凉的膏体触到肿痕的瞬间他嘶了一声,脚趾蜷起来,但没有躲。沈屹的指腹带着薄茧,沾着药膏在他臀上那几道交错的红痕上打着圈揉开。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上药都轻,轻到林野能感觉到沈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克制。一个刚用这只手握着戒尺打完他的人,正在用同一只手把他打出来的伤一寸一寸地抚过去。
“疼不疼?”沈屹问。
“疼。”林野说,声音闷在靠垫里。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闷了,“但比刚才好多了。”
沈屹没有接话,继续揉。药膏的薄荷味散开来,混着客厅里残留的晚饭味道和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阳台上晾衣架轻轻晃了一下。林野趴在沙发上,把脸从靠垫里转出来一点,露出右眼,斜着往上看沈屹。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沈屹的下巴和喉结,还有因为低着头而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哥。”他说。
“嗯。”
“你刚才说你看到我没挥拳了。”林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个话题说重了就会碎掉,“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揪他领子的时候我就在二楼拐角。”沈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我本来要下去拦你,但你把他放开了。所以我没有出面。我知道你不想让同学知道我是你哥。”
林野沉默了几秒。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想说对不起,又觉得今晚已经说过太多次了。最后他说了一句很笨拙的话:“那你站那儿看了多久?”
“看到你回教室。”沈屹把最后一道肿痕涂完,用棉片擦了擦手指,把药膏盖子拧上。然后他低头看着趴在沙发上的少年——T恤皱巴巴地卷在腰上,裤子还没完全提好,脸上泪痕交错,头发被沙发靠垫蹭得乱七八糟。沈屹伸手把林野的裤腰整理好,又把他卷上去的T恤拉下来盖住后腰,然后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不拍也不揉,就是放着。
“你很早就知道我站在那儿了?”林野问。
“嗯。”
“那你为什么没叫我?”
沈屹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野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心疼,更像是某种很深的、压了很长时间的欣慰。“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打他。你没打。”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林野听得出来,这种淡不是冷漠,是沈屹在努力压着某种比欣慰更重的情绪。
林野从沙发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屁股挨到沙发垫的时候还是疼得皱了皱眉。他把靠垫抱在怀里,盘着腿缩在沙发角落里,和沈屹面对面坐着。沈屹靠在沙发另一头,胳膊搭在扶手上,袖口还卷在小臂上没放下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我今天揪他领子的时候在想——我不能挥拳,我答应过你,上次开学打架之后你说不能再有下一次。”林野低头抠着靠垫上的商标,“但我揪完之后回教室,手一直在抖。不是怕你骂我,是怕万一你知道了,会觉得我根本没改。”
“我看到了,”沈屹说,“不只用眼睛看到,你在那种情况下咬住了牙。我不跟你啰嗦什么‘下次该用什么话术’,不用。我想说的是:你控制住拳头的时候,心里那道坎已经比我预料的迈得更快了。”
林野没有说话。他把靠垫从怀里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做了一件他之前很少做的事——他往沈屹那边挪了挪,侧身靠在沈屹的肩膀上。不是扎进怀里嚎啕大哭的那种,就是很轻地靠上去,额头抵在沈屹的肩窝里,鼻尖蹭到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沈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揽住他的肩膀。不是那种把整个人圈住的拥抱,是让他的脑袋可以搁在自己锁骨上方、胳膊搭在他后背上的半倚半靠。
林野的脸埋进沈屹的肩窝里,闻到那件T恤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枕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和第一天来沈屹家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但今天这个味道不再让他觉得陌生了。他闭上眼睛,感觉沈屹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节奏很慢,和客厅那口老钟的秒针走动刚好错开半拍。
“我今天特别害怕。”他说,声音闷在沈屹的肩窝里,含含糊糊的,“不是怕你打——我知道你不轻易打人,今天只有手机、作业和态度那三件事是值得打的。揪领子你没数在我身上——不是,你没放在罚我的那几条里。我说不清。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改,但又不知道改得对不对、够不够。每次你觉得我做错了的时候,我自己心里其实也难受,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知道。”
“你已经在让我知道了。”沈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很低,震得林野的耳廓微微发麻,“你刚才在吼我之前说的话,你吼完之后的认错,还有现在——你现在靠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事,就是让我知道。以前你关着门自己扛,现在你让我进来了。”
林野没有回答,但他把脸往沈屹肩窝里又埋深了一点。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疼痛、眼泪、情绪的起伏,这些加在一起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抽走了。他模模糊糊地想着,今晚沈屹好像又说了那句话——“你已经不是一个人扛了”——但这次他没有说出来,而是用自己的肩膀让他靠了。
“哥。”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明天早上叫我起床的时候……能不能轻点敲门。我今晚想多睡一会儿。”他的尾音拖得很长,说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半只脚踩进了睡眠。
沈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困到话都说不清楚的少年,把他从自己肩窝里轻轻挪到沙发靠垫上,让他平躺下来,头枕着那个印着“桃李满天下”的靠垫。然后他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子,抖开盖在林野身上。毯子是母亲生前织的,针脚不太整齐,有几处还漏了针,但洗得很干净,一直叠在沈屹衣柜最上层,从林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放在那里。他一直没有拿出来过,不是不想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合适。今晚他觉得大概可以了。
他把毯子边角掖进林野肩膀底下,伸手关掉了客厅的灯。走廊里的小夜灯还亮着,一如既往。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敲在玻璃上,不像上次挨完熬夜那八下时那么急,是很细很匀的雨声。
林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薄毯往脸上拽了拽,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明天我早点起来热饭……”
沈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他片刻,弯下腰把他踢歪的靠垫摆正,然后把茶几上那管还没收起来的药膏拿起来,回了自己房间。他床上那只林野买的小闹钟正在滴滴答答地走,和客厅里的老钟彼此唱和。他在床边坐下来,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和闹钟并排挨着,伸手拧了一下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