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把戒尺放在茶几上,竹片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在响声之后马上开口,而是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平视着林野。客厅里那口老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着,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道里有人按亮了声控灯,光从门缝底下一闪而过,又灭了。
“我刚才仔细想了一遍你今天下午在走廊里的事。”沈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放在天平上称过,“你说得对,你没有挥拳。上次孙斌嘴贱你直接打了他的脸,今天这个三班的男生用更难听的话骂你,你只揪了他的领子。这和上次不一样。我从回来到现在一直在说你的问题,没有先问你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这是我的疏忽,对不起。”
林野愣在原地。他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戒尺都放在茶几上了,沈屹的袖子也卷到了小臂,他甚至在脑子里提前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演了一遍:沈屹让他趴到沙发扶手上,褪下裤子,一下一下地把今天下午这笔账算清楚。他连自己会不会哭都提前想好了。但他没有预演的是这三个字。沈屹跟他道歉了。不是那种敷衍的“行吧算你有理”,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虽然你有进步但还是要罚”。沈屹是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我漏掉了你没有挥拳这件事,我该先问清楚。他之前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刚才对着沈屹喊出来的那一大段话,其实不是在讨一个“免罚”,他只是在讨一个“被看见”。现在沈屹看见了。
“所以今晚我不罚你揪领子这件事。”沈屹把戒尺从茶几上拿起来,但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放在自己膝盖上,竹片横在掌心,“但我要跟你讲清楚:不是因为你做得对,是因为你已经做到了上次我没要求你做到的事。上次你挥了拳,这次你忍住了。这中间差出来的那一步,我看得到。如果你今天下午像上次一样挥拳了,我现在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你也不会站在这里。但你没有。所以揪领子这件事,我只跟你说一遍——下次,不管对方骂得多难听,你都不能碰他。你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用你的嘴怼回去,让他先动手,你就是受害者。反过来,你先揪了他,你就是过错方。这个道理很憋屈,但学校的规则就是这样。你在这个学校里读书,就必须遵守规则。”
林野咬了咬嘴唇,然后强迫自己松开——这是他来沈屹家第一天就立下的规矩,他记得。他其实知道自己理亏,揪领子不对他也认了,但沈屹这口气是真的在给他讲道理而不是在“压”他,他反而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了。
“揪领子的事说完了。”沈屹把戒尺重新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沉下来,“现在说你今晚的态度。你刚才冲我喊了一段话,里面有很多你平时憋着没说的想法,我愿意听,我也该听。但你没有好好说。你是在冲我吼。如果你以后每次跟我意见不一样都用吼的——你觉得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把每件事都讲清楚吗?”
林野低着头,手指攥着校服裤子攥得太用力,指节已经泛白了。他知道刚才自己冲沈屹喊的时候不止是喊出了委屈,也喊出了戾气。那句“你是不是至少该承认一下”和“谁敢?我哥是讲台上站着的沈老师”在表达委屈的同时也明显带刺,这些话换一个监护人也许听完就算,但沈屹不一样,沈屹是那个会听每一句话的人,包括那些带刺的尾巴。他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
“我没控制住自己。”他说,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尖锐了,更像是一个被戳破之后慢慢泄气的气球,“我就是觉得……你每次都只看到我做错的,没看到我已经改了的。所以我才急了。”
“我看到了。”沈屹把戒尺从膝盖上拿起来,竹片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黄,“这就是今晚要解决的最后一件事。手机,作业,态度——从开学到现在,你在下滑。你自己说。”
林野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死了。但他知道沈屹说的是事实。这一周他每天都在踩底线,从周末补课心不在焉到拖延摘抄,从撒谎说卷子难到打游戏,今天下午揪领子是结果,但前面那些才是原因。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大事,但串在一起就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他在往下滑。而沈屹看到了。
“今晚三件事。第一件,揪领子——我不罚你,因为你有进步。第二件,冲我吼——你心里憋着的那些话我听到了,但你应该知道这里永远是可以好好说话的地方。”沈屹停顿了一下,“第三件——手机,作业,撒谎。这三件事你自己认。”
林野的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哭腔,但他没有躲。他把校服裤子褪到膝盖以上,弯下腰趴在沙发扶手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沙发扶手是布面的,蹭在脸颊上粗粝而温热,和上次挨打时一模一样。
为了过审…略
沈屹把戒尺放在茶几上,弯下腰把林野的裤子轻轻提上来系好腰带。动作和每次上药时一样轻,手指偶尔碰到他腰侧时带着一种和握戒尺时判若两人的轻柔。林野没有像上次挨完打那样转身扎进沈屹怀里嚎啕大哭。他在沙发扶手上趴了片刻,等那阵最尖锐的疼痛缓过去,然后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把裤腰整理好,转过身来面对沈屹。他的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脸上也有泪痕,但他没有躲沈屹的目光。
“哥,”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以后我每天晚上自己把手机放茶几上,不用你收。周末补课不走神。不跟你吼了——我是说,尽量不吼。揪领子……我不敢保证以后别人骂我妈我一定能忍得住不碰他,但我保证不先动手。”
沈屹低头看着这个刚挨完打、屁股上还带着五道肿痕、却站在他面前把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的少年。他把戒尺拿起来,不是要再打,而是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放了回去。竹片搁在抽屉里的声音很轻,和客厅老钟的整点报时重叠在一起,晚上十点。
“先去上药。”沈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