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学校通知了春游的消息。不是“春游”——五月末了,春天已经过完了,应该叫“夏游”。但没有人纠正这个叫法,因为“春游”这两个字本身比季节更重要。它意味着不用上课,意味着可以带零食,意味着可以在不是教室的地方和同学待一整天。
阮洛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教室,也是在课间,他侧过头问她“秋游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吧”,她说“好”。那个“好”她说了,但秋游没有去成,因为下雨取消了。那个“好”悬在空气里,没有被兑现,也没有被收回。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落地的球,她等了一整个秋天、一整个冬天、一整个春天,等它落下来,等他说“春游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吧”。
周二中午,阮洛曦去接水。经过第二组的时候,江叙白在座位上。他低着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移动,和平时一样。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但她走过去之后,他说话了。
“阮洛曦。”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春游那天,我们一起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不是“我们一起走吧”,是“我们一起走”。他把去年秋天没有兑现的那个承诺,从时间里捞出来了。它泡了太久,字迹模糊了,但他还记得。记得他说过“我们一起走吧”,记得她说过“好”,记得那个“好”还没有实现。
“好。”她说。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的笔停了。
她端着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拧开盖子。水流进水杯,白色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在那团白雾里想,春游那天,她可以和他走在一起。不是隔着四米,不是隔着“快要毕业了”的倒计时,是并排走,肩并肩,和去年他们还是同桌时一样。她等了一年的“一起走”,终于要来了。
春游定在周五。地点是郊区的植物园,据说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还有一片很大的湖,湖边有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晃。阮洛曦从周三就开始准备了。她去超市买了草莓饼干、草莓牛奶、草莓味的糖。她的购物车里全是草莓味的,收银员阿姨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女孩多喜欢草莓”。她不是喜欢草莓,是喜欢他,他给了她第一颗草莓糖。
周四晚上,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的衣服。白色的短袖,浅蓝色的外套,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她穿上又脱了,脱了又穿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选了第一套。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也许是头发,她把马尾扎高了一些。也许是发圈,她换了一个新的——浅蓝色的,和她外套的颜色一样。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她的发圈,她只是想在每一个他可能看到的地方,都放一个他可能喜欢的颜色。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检查了一遍带的东西。草莓饼干、草莓牛奶、草莓糖、水、纸巾、充电宝、一把折叠伞——天气预报说周五可能有阵雨。她看着那把伞,想起去年围棋比赛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出门的时候大太阳,走到一半忽然下起了雨。他没有犹豫,把伞撑到她头顶,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她问他“为什么要帮我撑伞”,他说“因为你需要”。那时候她刚发现自己喜欢他。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把伞会撑那么久,撑到她每一次下雨都会想起。她希望明天不要下雨。她想和他一起走,不是撑着一把伞挤在一起走,是并排走在阳光下,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周五早上,阮洛曦六点就醒了。她没有赖床,直接起来了。她洗漱、换衣服、扎头发、涂防晒霜。她把书包背好,在镜子前站了一下。白色的短袖,浅蓝色的外套,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浅蓝色的发圈。她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觉得可以了。
她下楼的时候,林蕙兰在厨房热牛奶。“曦曦,今天春游?” “嗯。”
“注意安全,跟紧老师,别掉队。” “知道了。”
她从妈妈手里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水槽里,背着书包出了门。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停好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车旁,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拍照。她在人群中找一个人,找那个穿白色短袖、浅蓝色外套的人。
她找到他了。
江叙白站在大巴车旁边,正在和暮归行说话。他今天穿了白色短袖,浅蓝色的外套,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和她一样的颜色。白色、浅蓝色、深蓝色、白色。不是商量好的,是巧合,是他们喜欢同样的颜色。她希望这个巧合是真的。
她走过去,走到他旁边。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穿着白色短袖、浅蓝色外套、深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他的耳朵红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的衣服和他的一样,她只知道他的耳朵红了。
“早上好。”她说。
“早上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暮归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找温知衍了。
“昨天你说的,一起走。”阮洛曦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江叙白看着她。“嗯。”他应了一声,“一起走。”
她转过头,看着别处。她的嘴角弯了。
大巴车启动了。阮洛曦和夜挽星坐在一起。江叙白坐在前面几排。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短了,后颈露出来,白白的,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看了很久,久到夜挽星在她耳边说“你再看,他的后脑勺就要被你盯出一个洞了”。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期待。
大巴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到了植物园。
植物园很大,大门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四个金色的大字。走进去之后是一条很宽的路,路两旁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像一床打翻了的颜料。空气里飘着花香,甜的,腻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花。老师让大家以小组为单位自由活动。阮洛曦站在人群中,等一个人走过来。
江叙白走过来了。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两个人并排走着,沿着那条很宽的路,走到岔路口。岔路口有三条路。左边那条通向一片竹林,右边那条通向一片湖,中间那条通向一个温室。她不知道往哪边走,她等他选。
“走中间吧。”他说。
“好。”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偶尔会碰到一起——不是牵手,是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手指擦过手指。每次碰到她都会缩一下,他也会缩一下。两个人缩完之后又把手放回原来的位置,下一次碰到的时候再缩。反复了三四次。
“你手是不是有电?”他问。
阮洛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手才有电。”她说。他也笑了。两个人笑着,肩膀碰到了肩膀。这一次谁都没有缩。
温室很大,里面种满了热带植物。有很高的棕榈树,叶子像一把把大扇子;有很矮的仙人掌,圆圆的,绿绿的,长满了刺;有各种各样的花。阮洛曦叫不出名字,她只是觉得好看。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停下来看一盆花的时候,他会站在她旁边。她转过头看他的时候,他在看她。
她正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拿出来一看——是夜挽星发来的消息,问她“你和江叙白在一起吗”。她回了一个“嗯”。夜挽星又发来一条:“老师说提前集合,好像要下雨了。”她抬起头,透过温室的玻璃顶看到天上堆满了乌云,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
“要下雨了。”她说。
江叙白抬起头,看着玻璃顶。“嗯。”
两个人走出温室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透明的针。落在脸上凉凉的。同学们纷纷撑起伞,有的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有的把书包顶在头上,有的跑着找避雨的地方。阮洛曦从书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撑开,蓝色的伞面,和去年他撑的那把一样。她站在伞下,看着他。
他的书包侧袋里也有一把伞。黑色的,折叠的,还没有撑开。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一起走。”他说。
“好。”她说。
他走过来,站在她伞下。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她感觉到他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温的,和去年一样。
他们走在雨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打在伞面上,“啪啪”的,像有人在头顶敲一面小鼓。风把雨吹成斜线,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她的裤腿湿了,他的肩膀湿了。他的左肩露在伞外面,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从指尖滴在地上。她看到了,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下,手指刚碰到伞柄,他说话了。
“别推了。你推过来,你那边就淋湿了。”
“你淋湿了。”她说。
“没事。”他说。
“去年你也说没事。”她说。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他的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一些,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不知道他说“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去年我帮你撑伞,今年你帮我撑伞”,也许是“去年我喜欢你,今年我还是喜欢你”。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去年重了,重到像一块石头落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走到集合点的时候,雨小了。老师正在清点人数,一个一个地喊名字。她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伞。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不想松开。松开了,伞就收起来了,“一起走”就结束了。
“阮洛曦。”老师喊到她的名字了。“到。”她说。
“江叙白。” “到。”
老师合上本子。“人齐了,上车吧。”
同学们纷纷走向大巴车。阮洛曦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她看着那辆大巴车,走上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江叙白没有坐她旁边,他坐在她前面几排,和来的时候一样。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脖子上。那颗小小的痣被头发遮住了,她看不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伞是蓝色的,收起来了,被一根带子绑着,带子上有一个扣子,扣子扣得很紧,她解不开。她解了很久,指甲都抠疼了,还是没有解开。她把伞放在书包旁边,靠在车窗上。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流成一条一条的水痕。她看着那些水痕,想起去年围棋比赛那天,也是这样的雨。他撑着伞,她站在伞下。他问她“你为什么要帮我撑伞”,他说“因为你需要”。那时候她刚发现自己喜欢他。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场雨,不知道每一场雨都会让她想起他,不知道最后一场雨会下在毕业那天。
大巴车启动了。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她想,今天的“一起走”算是兑现了吗?他问了“春游那天,我们一起走”,她说了“好”。他们一起走了,走在温室的路上,走在雨里,走在一把伞下。他们走了,不是并排走了一整天,只是走了一段路。那段路不长,但她觉得那是最好的,因为那是他兑现的承诺——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们在一起”,是“我们一起走”。他做到了,她收到了。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不知道的是,大巴车开动的时候,江叙白从座位缝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那把蓝色的伞。她的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她在摸他去年撑过的那把伞,她没有告诉他,她买了一把和他一样的伞。蓝色,折叠,带子上的扣子很紧,她解不开。她不想解开,因为解开了就要撑开,撑开了就没有理由收起来了。她宁愿让它绑着,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