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定在六月二十五日。
那天早上,阮洛曦醒得比平时早。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层纱。她盯着那层纱看了一会儿,发现它在动——不是纱在动,是她的眼睛在动,她的眼睛在发抖。她不想起床,因为起来了,就要去学校,去学校,就是最后一次了。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林蕙兰来敲门。“曦曦,再不起来要迟到了。”迟到了。最后一次了,迟到也没关系了。她坐起来,穿衣服。她选了那件浅蓝色的外套——春游那天穿的那件。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了那个浅蓝色的发圈。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是嘴角,她的嘴角是往下坠的。她用手把嘴角往上推,推成弯的。弯了一下,又掉下来了。再推,再掉。她推了很多次,推到手酸了,嘴角还是不听话。她放弃,让它坠着,坠到今天结束。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五年级的所有班级排成方阵,穿着整齐的校服。有人拿着气球,有人拿着花,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阮洛曦站在队伍里,夜挽星在她旁边。夜挽星的眼睛是红的,刚才哭过了。“洛曦,”夜挽星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会的。”阮洛曦说。她在说谎。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面。初中不一样,高中不一样,大学不一样,以后的路不一样了。她们也许会在某个路口偶遇,也许不会。她不知道,她只能说“会的”。
她转过头,在人群中找他。他在第二组第四排——不,不是在教室里,是在操场上。他站在男生队伍里,暮归行在他旁边,温知衍在他后面。他穿着校服,站得很直,和平时一样。他的头发剪短了,后颈露出来,那颗小小的痣在阳光下很清晰。她看着那颗痣,想起去年他坐在她右边的时候,她一转头就能看到。现在她要很用力才能看到了,因为隔了很多人。
校长开始讲话。讲了很多,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只听到最后一句——“祝同学们前程似锦,毕业快乐。”前程似锦,毕业快乐。八个字,像八颗石子,丢进湖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在那圈涟漪里看到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下,很快,快到像一阵风吹过。
然后是颁发毕业证书。一个一个班上去,一个一个名字念。念到“阮洛曦”的时候,她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纸是红色的,烫金的字,写着她的名字。她看着那个名字,想:这是她在这所学校最后的痕迹了。她走了,这个名字会被新的名字覆盖,没有人会记得她。但他会记得,她希望他会。
她走下台的时候,经过江叙白的座位——不,不是座位,是他站的位置。他没有在看她,他在看手里的毕业证书。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他的手指在发抖。她看到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阮洛曦。”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走。她怕自己停下来,就会问他“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怕他会说“会”,怕她会哭。她不想在台上哭,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哭,不想在最后一次哭得这么难看。
毕业典礼结束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细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透明的针,落在脸上凉凉的。同学们纷纷撑起伞,有的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有的把毕业证书顶在头上,有的跑着找避雨的地方。阮洛曦没有带伞,她把伞忘在家里了——不,她没有忘,她不想带。她想淋这场雨,因为这是她在小学的最后一场雨。她要记住它——记住雨打在脸上的感觉,记住校服被淋湿贴在皮肤上的凉意,记住头发被雨水打湿后垂在肩侧的分量。
她站在操场上,没有动。雨落在她头上,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过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角。她尝到了雨的味道,不是咸的,不是甜的,是凉的。她把那口凉咽下去,咽到胃里,和那些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放在一起。
“阮洛曦,你没带伞?”夜挽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她旁边,眼睛里全是担心。
“忘了。”阮洛曦说。
“你等我一下,我去借一把。”夜挽星跑了。
阮洛曦站在原地,雨还在下。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云很低,低到像要压下来。她看着那些云,想起去年研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她从大巴车上下来,站在校门口,五月的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她眯着眼睛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她心情很好。那时候她还没有心动。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喜欢”两个字会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站在雨里,等一个人。
“阮洛曦。”
她转过身。江叙白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不大,刚好够遮一个人。他站在伞下看着她,她的头发湿了,校服湿了,脸上全是雨水。他看着她,看了几秒,把伞举到她头顶。
雨停了。不,不是停了,是被伞挡住了。她站在伞下,他站在伞下。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她感觉到他的温度,隔着两层湿透的校服,传到她的皮肤上——温的,和去年一样。
“你没带伞。”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忘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雨水,有泪水,分不清。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一些,久到操场上的人走光了,久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把深蓝色的伞。
“去年围棋比赛那天,也下雨了。”他的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一些,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嗯。”她说。
“那天我帮你撑伞,你问我为什么。”他说。
“你说因为你需要。”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在服务区听她说“放高利贷”的时候,在雨里说“因为你需要”的时候,在操场上说“我一直都在”的时候。那种光叫“我喜欢你”。
“今天也是。”他说。
阮洛曦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她只知道它们在流,流过她的嘴角,流进她的嘴里。她尝到了——咸的,是泪;凉的,是雨。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和去年一样。但不一样了。去年他们还有一整年的时间,今年没有了。去年他们还可以说“下学期还能坐在你旁边”,今年不行了。去年他们还可以说“明天见”,今年不行了。
“江叙白,毕业了。”她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嗯。”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她问。
江叙白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指节泛白。
“会的。”他说。
阮洛曦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拆穿你”的笑。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是凉的,被雨淋的。她的手指在他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滑到他的脸颊,滑到他的嘴角。她的手指在他的嘴角停了一下,摸到了他嘴角的弧度——往下坠的,和她一样。
“江叙白,我喜欢你。”她说。
她说出来了。在最后一天,在最后一场雨里,在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了,用她的嘴说出来的,不是用笔,不是用纸条,不是用“晚安”。是“我”,是“喜欢”,是“你”。三个字,她等了好久,她终于说出来了。
江叙白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她第一次看到他哭。他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嘴角,滴在校服上。
“我也喜欢你。”他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开。他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她红了的眼睛,看着她往下坠的嘴角,看着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嘴唇的形状。
她听到了。等了那么久,从去年五月等到今年六月,从“放高利贷”等到“我也喜欢你”。她等到了,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他说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被雨淋的。她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她问。
“因为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他说。
她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流,流过嘴角,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看着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看着那三滴眼泪,把它们记在心里。这是她为他流的。
“以后下雨的时候,你会想起我吗?”她问。
“会。”他说,“每一次都会。”
阮洛曦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弯得很高,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看着看着,都笑了。笑完之后,都哭了。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透明的针,扎在他们心上,不疼,但密密麻麻。
“该走了。”她说。
“嗯。”他说。
她松开他的手,从伞下走出来。雨落在她头上,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过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角。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她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阮洛曦。”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伞。”
她转过身。他站在伞下,手里拿着那把深蓝色的伞,朝她伸过来。她看着他,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她走过去,从伞下走过,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伞柄。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的,湿的。
“伞给你。”他说。
“你怎么办?”她问。
“我跑过去。”他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
阮洛曦看着那把伞,蓝色的伞面,被雨打湿了,颜色变深了。她握着那把伞,握了很久。
“江叙白,伞还你。”她把伞推回去,“你帮我撑了那么多次,这一次,你自己撑。”
她把伞推到他手里。他握着伞,看着她。
“那你怎么回去?”他问。
“我跑过去。”她说。她的嘴角弯了。
她转过身,跑了。她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跑过校门口。雨打在她脸上,打在她身上,打在她心上。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跑回去,跑回他身边,跑回那把伞下,再也不走了。她跑到校门口,停下来,喘着气,转过身。他站在操场上,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看着她。两个人隔着整个操场对视着,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看着看着笑了,她看着看着哭了。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透明的针,扎在她心上,不疼,但密密麻麻。那把伞会一直撑着,撑到雨停,撑到天晴。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她,她只知道她会记得他——记得他说“因为你需要”,记得他说“我一直都在”,记得他说“我也喜欢你”。
“可回不去的何止时间,还有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