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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行渐远

我在雨落时等你

喜欢,像存一颗舍不得吃的糖,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口袋里怕丢了,只能放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每天摸一下,确认它还在。她以为这颗糖会一直甜下去,甜到毕业,甜到他们各自走进不同的考场,甜到她把“我喜欢你”咽进肚子里,变成一块不会化的糖,永远甜着。她不知道的是,糖会化,只是化得慢。它在她心里慢慢融化,甜味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血液里,甜到她不觉得甜了,因为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习惯了他每天出现在教室里,坐在第二组第四排,低着头写作业,偶尔抬起头,往她的方向看一眼。习惯了每天晚上发“晚安”,等他的“晚安”,有时候有笑脸,有时候没有。习惯了把“我喜欢你”藏在“你吃饭了吗”“今天作业多不多”“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里面。那些话越来越长,长到她觉得“晚安”两个字已经装不下她想说的了。但她不敢说更多,怕说多了,他会烦。

五月的第三周,天气热得不像话。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转得吱吱响,像一个老人在咳嗽,咳得停不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耷拉着,像一把把收拢的伞,再也不想撑开了。阮洛曦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看着窗外。她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他。想他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不想他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她把时间调成他的频率,让每一秒都和他有关。

周二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阮洛曦坐在台阶上,夜挽星在她旁边,戴着耳机听歌,头一点一点的。阮洛曦没有听歌,她在看篮球场。江叙白在打球,运球、传球、投篮。他的动作还是那样,不花哨,不炫技,每一个动作都很到位。他的头发长了一些,跑起来的时候会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她看着他的额头,想起去年他坐在她右边的时候,她偷偷看过他的额头——那时候他的头发没有这么长,额头是光光的,白白的,像一块被磨得很光滑的玉。她看他的时候不敢看太久,怕被他发现。现在她可以看很久了,因为他不会发现了——他在打球,没有在看她。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因为她注意到场边站着一个人。洛南乔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在篮球场边。她没有喊,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看着他的方向。他的目光偶尔会往场边飘一下,不是看她,是看球出界了没有。但她不确定,也许他看了洛南乔一眼,只是她没有看到。她的目光在江叙白和洛南乔之间来回移动。

“洛曦,你最近和江叙白怎么了?”夜挽星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阮洛曦转过头看着她。夜挽星把一只耳机摘了,歪着头,表情带着“我忍了很久了”的纠结。

“没怎么。”阮洛曦说。

“没怎么?”夜挽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多久没跟他一起走了?你多久没在‘晚安’后面加笑脸了?你多久没跟我提他的名字了?”三个问题,像三根针,扎在她心上。不疼,但每一下都扎在同一个地方。

阮洛曦看着夜挽星,夜挽星也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想说“我跟他只是同学”,想说“我跟他——”。说不出口,因为她在说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她蹲下来系,系得很紧,紧到勒得手指疼。

“他最近总跟洛南乔待在一起。”她说。声音不大,但她知道夜挽星听到了。

夜挽星沉默了一阵子。“他知道你喜欢他,他也说了‘我也选你’。他为什么还要跟洛南乔待在一起?”阮洛曦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夜挽星,夜挽星的眼睛里有光。

“我不知道。”阮洛曦说。她确实不知道。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阮洛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看到江叙白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他,根本不会发现。她发现了,因为她的余光从来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那一眼里有话,不是“你好”,不是“你也在上体育课”,是“你最近为什么不看我了”。她看到了,但她没有回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我在看你,我一直在看你,只是你不知道”?她已经写过信了。他收到了,他没有回。她不想再说了。

他走过去了,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去年他走在她前面的时候,她会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现在她连跟在他后面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她怕自己跟上去,他会问“你怎么不说话了”,她会说“我在想事情”,他会问“想什么”,她会说“没什么”。然后两个人沉默,沉默到路口,沉默到分开。

她不想那样。

周五中午,阮洛曦去接水。经过第二组的时候,江叙白不在座位上。他在洛南乔的桌子旁边。两个人站在洛南乔的桌子旁边,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她的本子上写着什么。洛南乔弯着腰,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洛南乔笑了——笑的时候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又露了出来。她看着那个笑,心里涌上一股酸涩。不是嫉妒,是难过,难过的是那个笑以前是她独享的。现在不是了。笑分成了很多份,她手里有一份,洛南乔手里有一份,裴颜夏手里有一份,所有人都有一份。她手里的那一份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但别人手里的和她一样多。她不是特别的。

她端着水杯走过去,没有停下来。她走到饮水机前,拧开盖子,热水流进水杯。水满了,溢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没有松手,因为这一点疼比不上她心里的疼。心里的疼是她自己造成的——她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对别人也笑了一下。她没有资格怪他,她只是会疼。

下午自习课,阮洛曦正在写英语作业。右边递过来一张纸条。她打开——“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字迹清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江叙白的字。她看了很久。她在想该怎么回,说“我没有不理你”,她在说谎。说“我在忙”,她也在说谎。说“因为你和洛南乔走得太近了”,那是实话,但她不想说。说了就像在吃醋,吃醋是女朋友的权利,她不是。

她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没有。我在做题。”递回去。这是她第二次用这个理由了。上一次是“你今天没看我”,她回“没有。我在做题”。他信了吗?也许信了,也许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但她的心发现了,她的心在问她——你还要骗他多久?

放学的时候,阮洛曦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她今天没有等夜挽星,也没有故意放慢脚步。她只是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她走到走廊的时候,看到了江叙白。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水杯。他在等她。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他等她从教室里出来,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她走出来,他站直了。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两条小溪在山脚下汇合,但今天的水流不一样了,一条快,一条慢,汇不到一起。

她走得比他快。

她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腿自己动的。她的腿不想和他并排走,不想走在他旁边,不想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味道会让她想起去年五月,想起他在服务区笑着说“放高利贷”,想起他把伞撑到她头顶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想起他说“因为你需要”。那些记忆太甜了,甜到她现在吃什么都觉得不甜。她不想被提醒,不想知道那些甜已经过期了。

“阮洛曦。”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走。她走下楼梯,走到一楼,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他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但河水变凉了。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想等他,是她的鞋带松了。她蹲下来系鞋带,系得很慢,慢到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系鞋带——她系完了一遍又拆开,拆开又系,系了又拆,拆了又系。她在等他走过来,等她站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她面前。他走过来的,不是她等到的,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不是着急,不是担心,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理我”。

阮洛曦站起来,看着他。他的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他的耳朵是红的,从他在纸条上写“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的时候红到现在。

“我没怎么。”她说。

“你骗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重。重到她觉得那两个字不是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是从他的心里出来的。他知道她在说谎,从她第一次说“没有。我在做题”的时候就知道。他没有拆穿她,因为他不想让她难堪。他忍了那么久,忍到今天,忍到她系鞋带系了三遍,忍到他知道她不会再主动跟他说话了。他开口了,他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我没怎么”,他说“你骗我”。

阮洛曦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她忍了一整天——从体育课看到他站在洛南乔旁边的时候开始忍,忍到接水的时候水烫了她的手,忍到自习课她写“没有。我在做题”的时候手在抖,忍到放学她走得比他快的时候腿在发软。她忍了那么久,忍到他说“你骗我”,她忍不住了。眼泪流下来,不是哭,是忍太久了。

他没有走过来,没有递纸巾,没有把手放在她桌角。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哭。他的耳朵更红了,手指蜷着,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阮洛曦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没有擦干净,又擦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她的泪水里变得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你和洛南乔——”她说了四个字,停下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你能不能不要跟她走那么近”?她没有资格。说“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很难过”?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这么小心眼。说“我喜欢你,所以我看不得你对别人好”?她说了,在信里说了。他看了,他没有回。她不知道他看了之后有没有改,有没有少跟洛南乔说话,有没有在洛南乔转过头来的时候把目光移开。她不知道,因为她没有看了。她不看他了,不看他就不知道他在看谁。

江叙白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我跟她没什么”,想说“她只是坐在我前面”,想说“我跟你说了不是中央空调”。那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看着她红着的眼睛、湿了的睫毛、往下坠的嘴角,把那些话咽回去了。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黄色包装,上面印着一只小熊。他递给她,她接过来了。她从里面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纸巾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味,和去年在商场里他给她的一模一样。味道没有变,但他变了,她变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变了。四米的距离不算远,但他们走了很久,越走越远。

“阮洛曦,我没有跟洛南乔在一起。”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看着他。“我没有跟她在一起,”他又说了一遍,“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阮洛曦看着他,眼泪又流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他没有跟洛南乔在一起”,还是“他说以后也不会”?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她问。她不想问的,她怕听到答案。她忍了那么久,从他把信放在桌角、没有回信的那一天忍到现在。

江叙白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说了和那天一样的话。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你可以问我。你可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你的信我看了,我想跟你说——’。你什么都不做,你把信放在桌角,放了一天,然后拿走。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等你的回信,等你走过来说一句话。”

江叙白听着她说完这些,沉默了一阵子。他的沉默不是没话说,是他在想该怎么回答。他在心里组织语言。

“我怕。”他说。一个字。

阮洛曦看着他。“怕什么?”

“怕我回了,你就不是我的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夕阳听到。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不是笑。是一种“我说出来了”的释然。

阮洛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久到校门口的人走光了,久到路灯亮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在服务区见过,在雨里见过,在操场上见过,在走廊里见过。那种光叫“我害怕失去你”。他怕回了信,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不是变好,是变坏。他怕她说“我们在一起吧”,他怕他说“好”,然后毕业了,分开了,分手了。他怕在一起之后的分开,比不在一起的分开更疼。他宁愿不在一起,也不愿意承受那种疼。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她也在怕。从去年怕到现在,怕他说“不喜欢”,怕他说“我们只是朋友”,怕他说“你很好,但是”。她怕了那么久,怕到他终于说了“怕”。

“我也怕。”她说。

江叙白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对方。她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他们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的,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但树和树之间是有距离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枝在空中交叠。她不知道他和她的根有没有缠在一起,枝有没有交叠。她只知道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走过去。

她先动了。她转过身,走了。她走进小区,没有回头。她听到身后没有脚步声,他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她走到楼道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了很久。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阮洛曦,晚安。”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回了一句话。“晚安。”

她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她走上楼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走到二楼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下,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她的窗户,也许在看月亮,也许在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拉窗帘。

那天晚上,她没有给他发“晚安”。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没有拿起来。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张透明的纸。她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他说他怕。怕回了信,我就不是他的了。可是他不回信,我就不是他的了吗?我从来都不是他的。他从来都不是我的。我们只是互相喜欢,但谁都没有说‘在一起’。不说‘在一起’,就不会分开吗?毕业了,还是会分开。不管说不说‘在一起’,都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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