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棋的日子,像一条安静的小河,每晚七点准时流淌。阮洛曦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手机支在笔袋上,屏幕里是黑白交错的棋盘。江叙白每一步都讲得很慢,慢到她觉得他不是在教一个初学者,是在教一个他想让她学会的人。他会说“这里有三口气”,会在棋盘上画圈,圈住那些连在一起的棋子。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点错了他会说“不对,再看一下”,语气不急不躁。她不知道他对别的初学者是不是也这么耐心,但她愿意相信不是。
围棋没有成为她的爱好,但成为了她每天最期待的事。她期待的从来不是围棋,是他在耳机的另一端说“你这一步下得很好”时的声音。
五月了。毕业的气息像夏天的热气,从教室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黑板上“距离毕业还有30天”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李老师的语速一天比一天快,同学们的心一天比一天躁动。有人开始写同学录,有人开始交换照片,有人开始在课桌的隐蔽处刻字——“再见”“珍重”“勿忘我”。阮洛曦什么也没有刻,因为她想记住的东西太多了,一张课桌刻不下。
周三下午,数学课。李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表情比平时严肃。“这是你们小学阶段最后一次数学综测。”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下。阮洛曦被那道目光扫到的时候,心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最后一次”三个字太重了,重到她的心往下坠了一瞬。
卷子发下来,她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一道应用题,关于两辆火车从两地相对开出,相遇后继续行驶,问其中一辆到达终点时另一辆离终点还有多远。她做过很多遍这种题,不觉得难。她深吸一口气,翻回第一页,开始做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一道一道地做,做到最后一道应用题的时候,停下来读了一遍题,在草稿纸上画了线段图,列了方程,解出来,把答案写在卷子上。她放下笔,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计算错误,然后把卷子扣在桌上。
交卷的时候,组长从后面走过来收卷子。她把卷子递出去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第二组的方向偏了一下。江叙白正低着头,在卷子上写最后一个字。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她看了不到一秒就把目光收回来了,但那一秒里,她的心跳快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她在想——他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不会的题?最后那道应用题他做出来了吗?她想知道答案,但她不能走过去问。她只能等。
第二天下午,数学课。李老师抱着一摞批改完的卷子走进教室,表情比发卷子时轻松了一些。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这次综测,全班平均分比上次高了。”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有几个同学考得特别好。”她开始念名字,念到阮洛曦的时候,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阮洛曦,九十七分。”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她走上讲台,从李老师手里接过卷子。卷子右上角用红笔写着“97”,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她看着那个五角星,嘴角弯了一下,但弯得不深。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江叙白的目光。他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手里的卷子。他的目光落在那个“97”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她坐下来,把卷子放在桌上,等着李老师念他的成绩。
“江叙白,九十八分。”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掌声。阮洛曦的笔在手里顿了一下。九十八分,比她高一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他好厉害”,还是“他居然比我高”,还是“他怎么考的”?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起来,走上讲台,从李老师手里接过卷子。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她注意到他接过卷子的时候,手指捏了一下纸边,捏得很紧。他走回座位的时候,没有看她。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下课铃响了。阮洛曦正准备把卷子收进桌斗,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江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桌子旁边。他手里拿着卷子,卷子朝上,“98”两个数字正对着她。他看着她的卷子,她看着他的卷子。两个人的卷子并排放在桌上,“97”和“98”,中间隔了不到两厘米。
“你考了九十七。”他说。语气不是讽刺,不是炫耀,是“你考得很好”的陈述。
“你考了九十八。”她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比刚才大了一些。“嗯。”他把卷子放在她桌上,指着最后那道应用题,“这道题你是这么做的?”阮洛曦低头看他指的那道题——两辆火车的相遇问题。她的解法写得很详细,设未知数、列方程、解方程、求距离,一步一步,清清楚楚。她做的没有错,答案是对的,扣分扣在前面的一道选择题。
“嗯。”她说。
江叙白点了点头,把他的卷子放在旁边。他的解法和她不一样,他用的是算术方法,没有设未知数,直接用速度和乘以时间,几步就出来了,比她简洁很多。
“你做得好快。”阮洛曦说。
江叙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他把卷子拿起来,正准备走,又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在服务区听她说“放高利贷”他笑的时候,在雨里说“因为你需要”的时候,在操场上说“我一直都在”的时候。那种光叫“我想让你知道一些事”。
“阮洛曦。”他叫她。“嗯。”
“你很强。”他说。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重的赞美。不是“你考得很好”,不是“你做题很认真”,是“你很强”。他看到了她的努力,看到了她每天放学后多做的练习题,看到了她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演算。那些事她以为没有人知道,他知道。
“你也是。”她说。
江叙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比刚才高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卷子并排放在桌上,“97”和“98”,隔了不到两厘米。他伸出手,把两个人的卷子叠在一起——她的在上面,他的在下面。他看了那叠卷子一秒,然后把他的卷子抽出来,拿在手里,转身走了。他走回座位的时候,阮洛曦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时轻了,轻到像踩在云上。他坐下来,把卷子放在桌上,看着那个“98”,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她看到了,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看到了他嘴角的弧度,看到了他看她的那一眼里藏着的——“我比你高一分。一分不多,但够我开心一整天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阮洛曦正在写英语作业。右边递过来一张纸条。她打开——“一分。”她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一分——她九十七,他九十八,他比她高一分。他在炫耀,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炫耀,是那种“我比你厉害一点点,但我也觉得你很强”的炫耀。他的炫耀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她心上,痒痒的。
她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下次我会超过你的。”递回去。
过了几分钟,右边又递过来一张纸条。她打开——“我等着。”她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我等着”,他在等她超过他。他不会放水,不会故意考差,他会用他的一百分等她。他相信她能做到,相信她会考得比九十七分更高,相信她会追上他,相信她会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他等她,不是因为他在前面,是因为他知道她会在后面追上来。
放学的时候,阮洛曦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江叙白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今天他没有走在她后面,他走在她旁边,和她并排。两个人走下楼梯,走过操场,走向校门口。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并排的,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走到校门口,夜挽星往左拐了。阮洛曦一个人往右走。江叙白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今天考了九十八。”她说。
“嗯。”
“我九十七。”
“嗯。”
“就差一分。”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许是遗憾,也许是羡慕。
江叙白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一分也是高。”他说。
阮洛曦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耳朵是红的,从她说“就差一分”的时候就开始红,红到现在。“一分也是高”,他在说“我比你高,但我不觉得我比你厉害很多”。那一分是运气,是状态,是批卷老师多给的一分。不是实力,不是努力。
“你下次会考得比我好的。”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阮洛曦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看着看着,她笑了。“嗯。”她说。
走到路口,红灯。两个人停下来,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阮洛曦,毕业前还有一次考试。”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嗯。”“那次你一定会考得比我好。”他说。
阮洛曦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红灯上。红灯在跳,一秒一秒,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轮廓是柔和的,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你怎么知道?”她问。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你在进步,我没有。”
阮洛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说自己没有在进步。他不是在谦虚,是他说的是真的——她每天多做的练习题,每天晚上在围棋软件上等他教她下棋的认真,她在追他,一步一步。他没有停,但他觉得自己没有在进步。她不同意。“你也在进步。”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心跳很快。她在等他说“是吗”,他会说“是吗”,她会说“是的”,然后两个人会沉默。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是吗?”他问了。
“是的。”她说。然后两个人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红灯转绿,久到他们一起迈出步子,走过斑马线。她的步子和他的一样大,他的步频和她的一样快。两个人像被同一根线牵着,你迈左脚我也迈左脚,你迈右脚我也迈右脚。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她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了,停在她走进小区门口的那一刻。她继续走,走到楼道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下,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她冲他挥了一下手,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他看到了,也挥了一下手,也是很短,短到不到一秒。
她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高。她今天没有考过他,但她觉得她赢了,赢了一分,不是赢在分数上,是赢在他说的“你很强”“我等着”“你下次会考得比我好的”。那些话是她的奖品,比奖状重,比奖杯重,比一百分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数学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97”,红笔写的。她看着这个数字,想起他的“98”,想起他说“一分也是高”时嘴角的弧度。她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里。她没有把“97”和“98”放在一起比较,因为不需要了。她不需要比他高,她只需要知道她在追他。追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因为她在追他的时候,他也在等她。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叙白发来的消息:“今天那道应用题,你用的方程比我快。”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还在想那道题,还在想她的解法。他在想她,不是题。
她回了一条:“你的解法比我聪明。”对面秒回:“不,你的解法比我稳。”她看着“稳”这个字,想了很久。稳——不像他那样聪明,不像他那样灵光一现,是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稳稳地走到答案。那是她,不是他。他看到了,看到她是一个稳的人——做题稳,走路稳,喜欢他也很稳。从去年五月稳到现在,从“放高利贷”稳到“一分”。她没有跑,没有跳,没有大声说“我喜欢你”。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晚安”。他收到了,他说“稳”。
她回了一条:“晚安。”对面回了一条:“晚安,九十七。”
她看着“九十七”这三个字,笑了。不是“阮洛曦”,不是“你”,是“九十七”。他把她的分数当成了她的名字——不是分数不重要,是她考九十七分的时候,他在她旁边,看到了她的卷子,看到了她的努力,看到了她的稳。九十七分是红色的,不是因为他喜欢红色,是因为那是她卷子上的数字。他把那个数字记在心里,在“晚安”后面写上“九十七”,是告诉她——我记得你考了多少分,我记得你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我记得你。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张透明的纸。她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他说晚安,九十七。九十七是我,我是九十七。他是九十八。九十八比九十七大一,大一的距离刚好够他站在我前面。我不用追上他,我要做的是走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在那道光里想他,想他今天把卷子放在她桌上时手指捏着纸边的力度,想他说“你很强”时眼睛里的光,想他说“九十七”时嘴角的弧度。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部她看了很多遍的电影。每一遍她都会笑,但她还是看,因为那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数字——九十七和九十八,差一,差一厘米,差一分,差一个“我喜欢你”的距离。她不知道这个距离什么时候会消失。也许在毕业那天,也许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