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洛曦决定写一封信。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攒了很久的。从“放高利贷”攒到“一分之傲”,从四年级下攒到五年级下,从她第一次在月光下确认自己喜欢江叙白,攒到现在。她攒了一整年,攒到心里装不下了,攒到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那些话就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睡不着觉。她必须写下来,不是写给夜挽星,不是写给日记本,是写给他。她不知道他看了之后会怎么想,会回信吗?会装作没看到吗?会把信还给她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写了,再不写,那些话会烂在她心里,烂成一团再也看不清原来模样的东西,她怕自己会忘记——不是忘记他,是忘记喜欢他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的。
周五晚上,阮洛曦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信纸是浅蓝色的,角落印着一朵小小的雏菊。她买了好久,一直舍不得用。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将落未落。她写下了第一个字——“江。”
她写“江”字的时候,想起他第一次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江叙白”,三个字,一笔一划。她那时候还不认识他,不知道这个“江”字会变成她后来写得最多的字。“江”的左边是三点水,右边是“工”。三点水像她流过的眼泪——为他流的,为自己流的,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流的。“工”像他画在草稿纸上的那些圆圈,不闭合,每一个都缺一个口。
“叙”是叙述的叙。他不爱说话,但他用别的方式叙——用纸条,用橡皮,用草莓饼干,用“晚安”。他叙了一年,她读了一年。每一个字都读懂了,唯独那句“我喜欢你”她不确定是写在那里,还是她自己加上去的。
“白”是白色的白。他喜欢穿白色,研学的时候穿白色短袖,运动会上穿白色T恤,在她的记忆里永远是白色的——干净的,明亮的,像一束光。那束光照了她一年,从她最暗的地方照进来,照到她看到自己。
她继续写——“我喜欢你。”四个字,她写得很慢,慢到像在刻碑。她要把这四个字刻在纸上,刻得深深的,深到时间磨不掉,深到很多年后她再看到这张纸的时候,还能感受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力度。
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写“从什么时候开始”?从研学?从“放高利贷”?从他笑着说“你说话很好笑”的那一刻?她写不出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很多个瞬间叠在一起——他帮她搬行李箱的时候,他在雨里把伞撑到她头顶的时候,他在真心话环节说出“放高利贷”的时候,他在月下石凳上描棋盘格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说“她不是紧张”的时候,他在橡皮上写“姐姐”的时候。那些瞬间像一颗一颗的星星,散落在她记忆的夜空里,连起来,就成了她喜欢他的形状。她不知道那个形状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很美。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写——“你不知道的事有很多。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发‘晚安’的时候,都希望你回的不是‘晚安’,是‘我也是’。你不知道我每次在走廊里看到你,都要假装没看到,因为怕你看出来我在看你。你不知道我收到你给的草莓饼干时,会开心到在房间里转圈。你不知道我把你写的每一张纸条都收在笔袋里,收不下了就放在抽屉里,抽屉放不下了就换一个抽屉。”
她停下来,看着这段字,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倒垃圾的人,把心里那些藏了很久的、发了霉的、生了虫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那些东西臭了,烂了,但她舍不得扔,因为那是他的。
她写最后一段——“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回这封信,也许不会回。但我想让你知道,喜欢你这件事,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阮洛曦。”三个字,一笔一划,和她平时写作业一样工整。她把信纸折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信封里。信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也没写。她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当面给?她不敢。放在他桌上?她怕被别人看到。托夜挽星转交?她不想让夜挽星知道她写了这么肉麻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决定周一早上趁教室里还没人的时候,放在他桌斗里。她知道他到教室的时间,她可以比他更早。
周一早上,阮洛曦六点五十就到学校了。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在扫地,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值日生问。“有事。”她说。她走到第二组第四排,站在江叙白的桌子旁边。桌面上很干净——课本整整齐齐地摞在左上角,笔袋放在课本右边,水杯放在桌角。她看着这些东西,想起去年他坐在她右边的时候,那些东西也是这样摆的——课本在左上角,笔袋在课本右边,水杯在桌角。他换了一张桌子,但摆放东西的习惯没有变。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了座位就改变,她希望她对这封信的勇气也不会。
她从口袋里拿出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她拿着信封,犹豫了一下——放在课本下面?会被他发现吗?放在笔袋里?她不想碰他的笔袋,那是他的私人物品。她最后把信封放在课本和笔袋之间,那个位置他拿笔袋的时候一定会看到。她放好之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白色的,小小的,安静地躺在他的课本和笔袋之间,像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小孩,张着嘴,等着被人发现。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桌斗里拿出课本。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的手在抖。她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教室前门,等一个人从那里走进来,走到第二组第四排,坐下来,看到那封信,打开,读。
江叙白七点十五分走进教室。他的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一瓶水,头发有一点乱,大概刚睡醒。他走到第二组第四排,把书包放在桌上,把水杯放在桌角。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桌面——课本、笔袋、信封。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手停在笔袋上方,手指悬在信封上面。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他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没写字,背面也没写字。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教室。阮洛曦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鼓声大到她觉得整间教室都能听到。她怕他看到她,又怕他看不到。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她只知道他低下头,拆开了信封。
江叙白抽出信纸,展开。浅蓝色的纸,角落印着一朵雏菊。他认出了那朵雏菊,去年她的画展上有一幅画,画的就是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放在浅蓝色的花盆里。他当时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暮归行来叫他,他都没听到。他盯着那朵印在角落的雏菊,盯了很久。
他开始读信。第一行——“江叙白,我喜欢你。”他的眼睛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很快,快到像被烫了一下。他继续读——“你不知道的事有很多。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发‘晚安’的时候,都希望你回的不是‘晚安’,是‘我也是’。”他的手指捏着信纸,捏得指节泛白。
“你不知道我每次在走廊里看到你,都要假装没看到,因为怕你看出来我在看你。”他的耳朵红了。
“你不知道我收到你给的草莓饼干时,会开心到在房间里转圈。”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把你写的每一张纸条都收在笔袋里,收不下了就放在抽屉里,抽屉放不下了就换一个抽屉。”他的眼睛有一点红,不是哭,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回这封信,也许不会回。但我想让你知道,喜欢你这件事,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他读完最后一句——“阮洛曦。”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他把信封放在桌角,没有放进桌斗,没有塞进课本,就放在桌角,放在水杯旁边。他抬起头,看了阮洛曦一眼。她没有在看他——她在低头看书,课本翻开着,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他的余光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听到了他拆信的声音,听到了他把信纸展开的声音,听到了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的声音,听到了他把信封放在桌角的声音。她什么都在听,只是不敢看。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没有回信。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信封放在桌角,让它在桌角躺了一整天。那封信像一盏灯,亮在他和她之间。她坐在第四组第三排,能看到那盏灯,亮亮的,白白的,小小的。灯在说——我收到了,我读完了,我还没有回答。
整整一天,阮洛曦都在等。等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桌前,对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我收到了”,她也满足了。他没有来。他坐在第二组第四排,和平时一样,听课、写作业、看书。下课的时候和暮归行说话,午休的时候趴在桌上睡觉,下午体育课的时候打篮球。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他桌角多了一个信封,白色的,小小的。那封信像一座桥,架在她和他之间。桥不长,但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
放学的时候,阮洛曦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她故意走得很慢,慢到夜挽星在门口催了她两次。她不是慢,她是在等——等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封信还给她,或者对她说一句话。她等到教室里的同学都走了,等到值日生扫完了地,等到暮归行在门口喊“江叙白,走了”。江叙白站起来,把信封拿在手里,朝门口走去。他经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慢了。慢到像一滴雨从天上落下来,在空中停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会停在她面前。它没有停,它继续往下落,落到地上,碎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她。他拿着那封信,从她座位旁边走过去。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手里的白色信封,看着他走出教室后门,消失在走廊里。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下,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没有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橘红色的,像一条窄窄的河。她沿着那条河走,走到楼梯口,走下楼,走到操场上。
操场空空的,只有几个踢球的男生。她走在跑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她走到器材室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江叙白站在器材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正低着头看信封。他的书包单肩背着,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你的信,我看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阮洛曦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嗯。”她说。
“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把那封信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他的耳朵是红的,从她说“你喜欢我吗”的时候红到现在,红到她说“嗯”,红到他把那封信握在手心里。他在紧张,和她一样紧张。
他张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阮洛曦等着,等着那四个字——“我喜欢你”,或者“我也喜欢你”,或者任何一句可以回答她写了那么长一封信的话。他没有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说。他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像怕被夕阳听到。
阮洛曦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久到操场上踢球的男生走了,久到器材室的灯灭了。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说“没关系”。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把那封信握在手心里,握得指节泛白。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回。她写了那么多,把自己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五月的心事全部倒出来,倒在他面前。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回。不是不想回,是不会回。他从来没有写过信,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喜欢你”。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什么句子,什么语气。他怕回错了,她会难过;怕回对了,他会承担不起。
“没关系。”阮洛曦说。她转过身,走了。她没有哭,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来。她走到校门口,走出校门,走上人行道。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她走得很慢,慢到她的影子也在慢慢移动。
她走到路口,红灯。她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她看着红灯一秒一秒地跳,心里想的是他。他站在器材室门口,手里握着那封信,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应该告诉他——“你不用回,你只要让我知道,你收到了,你读完了,你没有扔掉。”她没有说,因为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她的舌头抬不起来。
绿灯亮了。她迈出步子,走到马路对面,走进小区,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没有弯。她走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很清脆。她转动钥匙,打开门,屋里黑着灯,妈妈还没回来,爸爸不在家,弟弟在奶奶家。她在黑暗中站着,靠着门,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地上,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空白,想:她写了一封信,她给他了,他看了,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不知道这个答案算好还是不好。他不是说“我不喜欢你”,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喜欢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份这么重的感情。她原谅他了。
她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打开和江叙白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信不用回。你知道就好。”发出去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她在说谎。她很想让他回,很想让他写“我也是”,很想让他写“我喜欢你”,很想让他写任何一句可以让她在今晚睡得着的话。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嗯。”一个字,不是“好”,不是“我知道了”,不是“我也是”,是“嗯”。他用了他最常用的字,回答了她在信里写了那么长的“我喜欢你”。那个“嗯”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但那圈涟漪一直在荡,荡到她的心里,荡到她的梦里,荡到她知道——他收到了,他读了,他没有扔掉。她把手机按在胸口。
窗外的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她看着那缺了一角的月亮,觉得那是她的心——缺了一角,那一角在他那里,在那封信里,在他握得指节泛白的手心里。她的心缺了一角,不大,但不完整了。不完整的东西很难受,像少了一块的拼图,你知道它应该在那里,但它不在。你把手指伸进那个缺口,摸到的不是拼图的边缘,是空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啪响。她在那个声音里,想着他,想着他今天把那封信握在手心里的样子,想着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时耳朵的颜色,想着他站在器材室门口,夕阳在他身后,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部她看了很多遍的电影。每一遍她都会心酸,但她还是看,因为那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故事了——她写了一封信,他收下了,他没有回。她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算好还是不好,她只知道她写了,他看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