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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例约定

我在雨落时等你

纸条风波之后,日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闷闷的,连风都吹不动。阮洛曦和洛南乔之间多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她们不再刻意避开对方,但也不再主动说话。两个人在走廊里遇见的时候会点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开。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像两片树叶在风中擦了一下,各自飘向不同的方向,再也没有交集。那种默契叫“公平竞争”——我知道你喜欢他,你也知道我喜欢他,我们不说破,不撕破脸,在各自的位置上,用各自的方式,喜欢同一个人。

阮洛曦的方式很安静。安静到像一株不会开花的植物,长在角落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阳光照到她她就长,照不到她她也不抱怨。她不会写纸条告诉江叙白“我喜欢你”,不会在他打球的时候站在场边递水,不会在他经过的时候故意大声说话引起他的注意。她只会每天晚上在微信上发两个字——“晚安。”然后等他的回复。他的回复有时是“晚安”,有时是那个眯着眼睛笑的小黄脸。她不知道他的“晚安”和她的“晚安”是不是一样的重量——她的“晚安”很重,重到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她不知道他的“晚安”是不是也这么重。

周五晚上,阮洛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点开应用商店,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字——“围”。她想下棋,不是因为她会下,是因为他下。她想做他做过的事,想走他走过的路,想在他的世界里,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她下载了一个围棋软件。图标是黑白的,一个圆圆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周围泛起一圈涟漪。她点开,注册,填昵称。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想了很久。用真名?不好。用“路人”?那是以前在野狐围棋上用过的,他问过她“你是谁”,她回“路人”,他回了一个眯着眼睛笑的小黄脸。那个小黄脸她一直留着,存在手机里,舍不得删。但她不想再用“路人”了,她不想再做那个路过他世界的人。

她打了一行字——“放高利贷的。”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很无聊。又打了“草莓牛奶”,删掉。又打了“红桃三”。她看着这三个字,“红桃三”——那副扑克牌,他在讲台旁边问她“你手里的牌是什么”,她说“Red heart three”。他手里是黑桃三。黑桃三和红桃三,颜色不一样,数字是一样的。三,她和他。她是红桃三,他是黑桃三。她把“红桃三”删掉了,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那是她。

她犹豫了很久。她把每一个字都打了一遍,又删掉了一遍。最后她打了一个字——“洛。”阮洛曦的“洛”。不是全名,只是一个字。那个字是她的,也是他的——他写过这个字,在她写给他的那些纸条里,“阮洛曦”三个字,他写过很多遍。“洛”字的笔画她数过——点、点、提、撇、横撇、捺、竖、横折、横,一共九画。他写“洛”的时候,最后一横会微微上挑,像她的嘴角弯起来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注意到了这个,她注意了他的一切。

她点了“确定”。昵称——“洛”。头像——一朵云,白色的,软软的,浮在浅蓝色的天空里。那朵云是她在研学时拍的,那天下午,秦淮河边的天空,云很多,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她拍了很多张,选了最好看的一朵做头像。他问过她“为什么用云做头像”,她说“因为好看”。她没有告诉他,因为云没有方向,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飘到哪里。她觉得自己也像一朵云,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会不会飘到他身边,会不会在他头顶停一下。她设置了隐身,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在线上。但她知道她会忍不住去搜索他的名字。她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江少。”

那是他的围棋ID。去年研学时她给他编了“江氏集团有限公司总裁”的故事,编完就忘了。他没有忘,他把“江少”用作了围棋ID。她把“江少”当成一个秘密,藏在心里,藏了很久。她每天都会打开围棋软件,搜索“江少”,看他在不在线,看他下了几盘棋,看他赢了还是输了。她像一个偷窥者,躲在屏幕后面,看着他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没有她,只有棋盘、棋子、对手、输赢。她想进去,但她不会下棋。她只能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

“江少”的头像是一把折扇,黑白子散落扇面。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想起他坐在棋盘前捻棋子的手,想起他说“征子”时的表情,想起他在围棋课上落子的声音——“啪”,清脆的,像雨滴落在石板上。那个声音她很久没有听到了,自从换了座位,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落子的声音。她只能在记忆里听。记忆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她在墙这边,他在墙那边。

她点进了“江少”的主页。段位,胜率,对局数。他下了很多盘棋,赢了大部分,输了一小部分。她看着那些数字,想象他下棋时的样子——眉头微蹙,手指捻着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想了很久,然后落下。她想象他在赢棋的时候,嘴角会不会弯一下?那个弧度是不是和她见过的一样?浅浅的,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的最后一笔。她想象他在输棋的时候,会不会皱一下眉?会不会用手指揉太阳穴?会不会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动作不快不慢,和赢棋时一样?她想象了很多,但想象是虚的,她摸不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做一件事,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做的事——关注他。不是用“路人”关注,是用“洛”关注。她怕他看到,怕他问“你是谁”,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是阮洛曦”,太直接了。说“我是你同桌”,他已经不是她同桌了。说“我是那个喜欢你的人”,她说不出口。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深吸一口气,点了“关注”。

页面刷新,“江少”的旁边多了一个“已关注”的标志。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心跳得很快,快到像在等一个人。她在等他的反应——他会发现吗?会在意吗?会来问她“你是谁”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把这一步迈出去了,不管他会不会发现,她迈出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江叙白正在下棋。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光落在棋盘上,黑白子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对手是一个段位比他高的人,下得很快,每一手都不超过五秒。他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他盯着棋盘,眉头微蹙,手指捻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想了很久。然后他落子了——“啪”,清脆的,像雨滴落在石板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理会,继续下棋。又震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拿起来看了一眼——围棋软件的推送:“你有一个新的关注者。”他点开——“洛”。头像是一朵云,白色的,软软的,浮在浅蓝色的天空里。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想起研学时秦淮河边的天空,想起她站在河边看晚霞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说话很好笑”时她眼睛里的光。是她吗?他不确定,但她的头像是云。“洛”是她的名字里的一个字,头像和她拍的那朵云很像。

他退出围棋软件,点开微信。他想问她——“那个‘洛’是你吗?”他打了这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怕她说“不是”,怕她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怕她说“你认错人了”。他更怕她说“是”,然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你为什么关注我”?说“你是不是在看我”?说“你也喜欢围棋吗?我可以教你”?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他退出了微信,打开了围棋软件。他点进“洛”的主页——空的,没有对局记录,没有动态,什么都没有。她是一个新人,刚注册的,只关注了一个人——他。他看着她空荡荡的主页,看着那朵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是她。”

他又打开了微信。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打了两个字:“是你?”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心跳得很快。她在吗?她会回吗?她会说“是”吗?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屏幕暗了,他点亮,又暗了,又点亮。

手机震了一下。“嗯。”

一个字。不是“是”,不是“不是”,是“嗯”。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这个“嗯”,觉得它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落在他面前,砸出一个坑。坑不大,但够他跳进去。他跳进去了。

他问:“你为什么关注我?”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她关注他,还能为什么?因为他下棋,因为他好看,因为——她喜欢他?她喜欢他,他知道。从去年二日营就知道了,从她寝室的好友告诉他“阮洛曦喜欢你”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他知道她喜欢他,知道了一年,从四年级下到五年级下,从研学初遇到纸条风波。他知道,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我也喜欢你”?他不敢。说“我们不合适”?他不愿意。他只能沉默,沉默了一年。沉默到她在走廊里问他“江叙白,你喜欢我吗”,他说“嗯”。那个“嗯”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喜欢”的词。他用了最轻的、最不正式的、最像他平时回答老师问题的词,回答了她等了那么久的问题。他觉得不够,但他给不出更多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因为你会下棋。”

江叙白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你会下棋”——不是“因为你是江叙白”,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会下棋”。她把她的喜欢藏在“下棋”后面,藏在“江少”后面,藏在那个“洛”字后面。他看得到,她藏得不够深。她的喜欢像一颗透明的糖,包了再多的糖纸,他还是能看到里面的红色——草莓味的。

他打了一行字:“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发出去之后他的心跳得很快。教她下棋,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捻棋子,怎么落子,怎么数气。她不会下棋,她连围棋的规则都不懂,但她想学,因为她想离他近一点。他愿意教,因为他想离她近一点。不是隔着四米,不是隔着“快要毕业了”的倒计时,是坐在她旁边,和去年一样。

“好。”她说。一个字,但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长的回答。因为那个“好”字里,有未来的约定。未来他会在她旁边,教她下棋,告诉她“这是气”,“这是眼”,“这是征子”。她会听得很认真,会皱着眉,会问他“为什么这里不能下”,他会耐心解释。解释完她会说“哦”,然后下一手还是错的。他会被她气笑,会握着她的手,把棋子放在正确的位置。他会说“这里”,她会说“哦”。那是他们之间最像“在一起”的时光。

他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张透明的纸。她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他说他可以教我下棋。”写完之后她没有抹掉,把那行字留在纸上,让月亮看。月亮看到了,月亮替她记住了。月亮不会说话,但月亮会发光,光落在她枕头上,告诉她——他说了,他答应了,他会教你的,在毕业前,在你们还有时间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阮洛曦到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在了。他在和暮归行说话,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栏杆。暮归行在说什么,他侧着头听,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阮洛曦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在听暮归行说话——他的目光往她的方向飘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他,根本不会发现。但她发现了,因为她的余光从来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那一眼里有话,不是“早上好”,不是“你吃了吗”,是“昨晚你说的‘好’,我收到了”。

她走进教室,坐下来。她从桌斗里拿出课本的时候,右边推过来一张纸条。她打开——“今天晚上七点,围棋软件,我教你。”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个字——“好。”推回去。

夜挽星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阮洛曦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是弯的,弯得很高,高到她觉得全世界都能看到。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课本。课本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清,因为她的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七点。她要在围棋软件上跟他学下棋,不是隔着四米,是隔着屏幕。屏幕很小,小到只能装下棋盘和棋子。但她觉得那是最好的距离,不会太近让她紧张,不会太远让她想念。

中午,阮洛曦去接水。经过第二组的时候,江叙白不在座位上。他在走廊里,和暮归行站在一起。他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他摸的是手机——他在等晚上七点。她也等。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等着同一个时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阮洛曦写完作业,合上本子。她转过头,看了江叙白一眼。他在看书,不是课本,是那本讲海洋生物的书。她以为他早就看完了,原来还没有。他看得很慢,慢到像在等什么。他在等她——等她写完作业,等她转过头看他,等她对他笑。她笑了,嘴角弯得很高。他没有看到,因为他在低头看书。但她知道他会看到的,在晚上七点。

放学的时候,阮洛曦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她今天走得很早,因为晚上七点要下棋,她要回家吃饭、洗澡、把手机充好电,坐在书桌前,等他上线。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她放慢了脚步,他也放慢了。她加快了,他也加快了。她走到路口,红灯,她停下来。

“阮洛曦,晚上七点,别忘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不会忘。”她说。

绿灯亮了。她迈出步子,走过斑马线。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他应该走了,久到她觉得路灯应该亮了。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晚上见。”他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回了一句话。“晚上见。”

那天晚上,阮洛曦七点整打开了围棋软件。“江少”在线。她点进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来了。”对面秒回——“先教你数气。”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她不会数气,不会下棋,不会做任何和围棋有关的事。但她在学,因为他教。他教的很慢,慢到像怕她听不懂。她会了,她说“懂了”,他说“好”。两个人的对话很短,短到像去年他们在微信上说的“晚安”。但那些短句子在她心里拉得很长,长到她觉得今天晚上不会结束了。

她没有告诉他,她学围棋不是为了下棋,是为了他。她想在他的世界里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门缝里能看到他的侧脸,能看到他捻棋子的手,能看到他落子时的认真表情。那些画面她以前在教室里能看到,现在看不到了。她用围棋软件补那些看不到的画面,像用拼图补一幅缺了很多块的画。画不好看,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他在那幅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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