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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风波

我在雨落时等你

“你选我,我也选你。”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被风吹进了阮洛曦心里的土壤,埋得很浅,但已经开始发芽了。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那四个字翻出来看一遍,用手指描摹它们的笔画——“你”的撇、“选”的走之底、“我”的斜钩、“也”的竖弯钩。她把每一个笔画都描得很认真,描到笔顺都背下来了,描到闭上眼睛就能在空气里写出这四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写的一样。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甜下去。不是那种“在一起”的甜,是那种“我知道你喜欢我,你也知道我喜欢你,但我们都不说”的甜。甜得淡淡的,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颜色浅了,味道淡了,但你还是舍不得倒掉,因为杯子里有茶叶,茶叶是他。

她不知道的是,甜的日子不会太久。因为有人要来搅一搅这杯茶,把沉在杯底的茶叶搅起来,搅得满杯都是渣滓,喝不下去,倒掉又舍不得。

周一中午,阮洛曦正在写数学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右边递过来一张纸条。她以为是夜挽星,转过头,发现夜挽星趴在桌上睡觉。不是夜挽星,是从后面传过来的。她打开纸条——“阮洛曦,你是不是喜欢江叙白?说实话。”字迹歪歪扭扭,没有署名。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后排的某个女生,也许是赵今野,也许是任何一个想知道答案的人。她看着这个问题,握着纸条的手紧了一下。她喜欢江叙白,从去年五月喜欢到现在,从“放高利贷”喜欢到“我也选你”。她喜欢了那么久,久到她已经不记得不喜欢他是什么感觉了。

她没有回答。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斗里。

过了几分钟,又一张纸条从后面传过来。她打开——“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我们都看出来了。”阮洛曦把这张也揉了。又一张——“你不说,我们就去问他了。”她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去问他,问他“阮洛曦是不是喜欢你”,他会怎么回答?会像上次赵今野问他的时候一样,推眼镜、摸鼻子、眨眼睛,然后说“不喜欢”吗?还是他会说“喜欢”,用他的嘴说出来,不是“嗯”,不是“我也选你”,是“喜欢”。

她把这张纸条也揉了。三团纸躺在她的桌斗里,皱巴巴的,像三颗被捏碎的、包着草莓味糖浆的心。糖浆从纸的缝隙里渗出来,黏黏的,甜得发腻。她不想吃,她吃不下。

她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字——“你们别问了。”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这是我的事。”她把纸条折好,递给后排。后面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写“你们别问了”的时候,洛南乔也在写纸条。不是写给阮洛曦,是写给她的朋友。纸条上写着——“阮洛曦是不是喜欢江叙白?”她的朋友回——“应该是吧,你看她每天看他的眼神。”洛南乔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下。她的沉默很短,短到像她只是在眨眼。她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那江叙白呢?他喜欢她吗?”她的朋友回——“不知道。你去问他?”洛南乔没有去问他。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洛南乔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阮洛曦的桌子旁边。阮洛曦抬起头,看着她。洛南乔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后。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像一株不会动的植物。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盯着她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被折成很小的方块,小到像一颗糖。

“阮洛曦,这个给你。”洛南乔把纸条放在她桌上,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阮洛曦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轻到像踩在棉花上。她在紧张,和她一样。

阮洛曦看着桌上的纸条。很小的方块,折得很整齐,边角对得很齐。她打开纸条——“你是不是喜欢江叙白?”和中午那些纸条一样的问题,但字迹不一样。中午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写的。这行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认得这个字迹,不是江叙白的,是洛南乔的。她见过洛南乔在黑板上写字,见过她在作业本上写名字,见过她在课本上画重点。她的字是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阮洛曦握着这张纸条,握了很久。她不知道该回什么——说“是”,承认她喜欢江叙白,承认她喜欢了那么久,久到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说“不是”,她在说谎。她不想在洛南乔面前说谎,因为洛南乔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被江叙白当成了挡箭牌,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不能怪一个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挡箭牌的人。她不能怪洛南乔,她只能怪江叙白。

她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你为什么问这个?”把纸条折好,递给洛南乔。

洛南乔收到纸条,打开看了一眼,拿起笔写了一行字,递回来。阮洛曦打开——“因为我也喜欢他。”

阮洛曦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因为我也喜欢他”——她用的也是“也”。她以为洛南乔只是一个被江叙白利用的工具人,一个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有感情的、只会坐在他前面一排的木头人。她不是,她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心跳加速、会脸红的、会喜欢一个人的女孩。她喜欢江叙白,和她一样。

阮洛曦握着这张纸条,手在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但她的心发现了,她的心在问她——你会把江叙白让给她吗?不会,她不会让。但她能抢吗?她抢不过,因为她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洛南乔比她勇敢,洛南乔写了“我也喜欢他”,她写了“你为什么问这个”。她连喜欢都不敢承认,她拿什么跟洛南乔抢?

她没有再回。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那里已经有了一张纸巾、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两包草莓饼干、一盒草莓牛奶、一张扑克牌。现在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因为我也喜欢他”。她把这个“也”收进抽屉,和她收的那些“晚安”“明天见”“我也选你”放在一起。“也”们挤在一起,像一群迷了路的小孩,在黑暗里互相取暖。它们是她的,不是洛南乔的。洛南乔的“也”在她手里,她不会还了。

下午第二节课,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阮洛曦看到洛南乔站在篮球场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江叙白在打篮球,运球、传球、投篮。他的动作还是那样,不花哨,不炫技,每一个动作都很到位。洛南乔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阮洛曦觉得她的目光已经把他的背影烫出了一个洞。那个洞在燃烧,她站在这边都能感觉到热度。她走过去,走到洛南乔旁边,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同一个人。

“你也看到了?”洛南乔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嗯。”阮洛曦说。

“他打球很好看。”洛南乔说。阮洛曦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的,他打球很好看”,等于承认她也在看他。说“还行吧”,等于说谎。她选择了沉默。沉默是最好的回答,不会说谎,也不会承认。

洛南乔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阮洛曦见过——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在夜挽星的眼睛里见过,在每一个喜欢一个人的人的眼睛里见过。那种光叫“他在那里,我在看他”。洛南乔的眼睛里有这种光,很亮,亮到阮洛曦觉得刺眼。

“你也喜欢他吧。”洛南乔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知道,她一直知道。从江叙白站在她桌子旁边讲题、但他的目光总是飘向第四组第三排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从阮洛曦每次经过第二组的时候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她就知道了。从那些流言、那些纸条、那些“他们很配”的闲话里,她就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现在她说了,因为她不想再装了。装不知道太累了,她装了那么久,装到脖子都酸了。

阮洛曦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站在那里,篮球场上,江叙白投进了一个球,空心入网,“唰”的一声。那个声音很脆,脆到像一根树枝被折断。她的心也被折断了。

“嗯。”她说。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承认了,在洛南乔面前,在篮球场边上,在他投进一个球的时候,她说“嗯”。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洛南乔说的。她不知道洛南乔会怎么想,会把她当成情敌,还是朋友,还是只是一个和她喜欢同一个人的陌生人。她只知道她说出来了,对着一个不是他的人。但这也是进步——她终于敢说“嗯”了,不是“嗯”代表“是”的那个“嗯”,是“嗯”代表“我也喜欢他”的那个“嗯”。

洛南乔看着她,沉默了一阵子。那沉默不长,大概只有三四秒。但那三四秒里,阮洛曦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钟声在说——你说了,你说了,你说了。

“那我们公平竞争。”洛南乔说。她伸出手,手心朝上,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等阮洛曦把手放上去,等她握她的手,等她说“好”。

阮洛曦看着那只手。洛南乔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亮亮的。她看着这只手,心里想的是另一只手——那只在走廊里摊开、等她把手放上去的手。那只手比这只大,手指比这只要长,骨节比这只要分明。那只手的主人在等她,在走廊里,在夕阳下,在“嗯”和“我也选你”之后。她没有放上去,因为她不敢。现在洛南乔把手伸出来了,问她“公平竞争”,她要不要握?她不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了洛南乔的手。不是和江叙白握手,是和一个和她喜欢同一个人的女孩握手。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她的手比洛南乔的大一些,手指比洛南乔的长一些。两只手不一样,但温度是一样的——凉的。因为紧张,因为害怕,因为不知道“公平竞争”的结局是什么。她赢了,她会得到江叙白吗?她输了,她会失去他吗?他没有说“谁赢了我就跟谁”,他不是一个奖品。他是一个人,一个会紧张、会耳朵红、会手指白、会嘴唇抖的人。他选择谁,不是由比赛结果决定的,是由他的心决定的。她不知道他的心在哪里,她想把它放在手心里。

放学的时候,阮洛曦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她没有等夜挽星,今天她走得很早。她不想看到江叙白,不想看到他和洛南乔一起走出教室,不想看到他在走廊里等洛南乔,不想看到他们在楼梯口并排走。她只想回家。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走。她走到路口,红灯。她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

“阮洛曦。”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你今天跟洛南乔说什么了?她看起来不太高兴。”

阮洛曦握着水杯,杯壁是凉的,从接水到现在,水已经凉了。从热变凉,从凉变温,从温变凉,像她的心。她今天跟洛南乔说了什么?说了“嗯”,说了“我也喜欢他”,说了“公平竞争”。她没有告诉他,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洛南乔说她喜欢你,我说我也喜欢你,然后我们握了手,说公平竞争。”他听了会怎么想?会开心吗?两个女孩都喜欢他。会为难吗?他选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为难。她宁愿自己退出,也不愿意看到他站在两个女孩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她往左走,洛南乔往右走,他站在原地,转着圈,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线在她手里,也在洛南乔手里。两个人拉着他,拉来拉去,他会疼。

“没什么。”她说。

绿灯亮了。她迈出步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阮洛曦,你等一下。”她没有等。她继续走,走到马路对面,没有回头。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跟了上来,跟在她身后,和她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

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阮洛曦,你今天怎么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不是着急,不是担心,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理我”的困惑。

她站在那里,握着水杯。杯壁是凉的,她的手是凉的,心也是凉的。从洛南乔说“因为我也喜欢他”的那一刻开始,心就凉了。凉到现在,凉到她想把心从胸口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晒暖了再放回去,就不会那么疼了。

“江叙白,洛南乔喜欢你。”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她知道他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停了,停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没话说,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需要时间缓一缓。她给他时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她等他缓过来,等他开口。

“我知道。”他说。他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阮洛曦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知道洛南乔喜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她坐在他前面一排开始?从她转过头问他问题开始?从她对他笑、露出那两个酒窝开始?他知道了还跟她待在一起,让她误会,让她难过,让她在洛南乔说“因为我也喜欢他”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块。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很冷,但现在是四月,天气已经暖和了。他不冷,他在紧张。他的耳朵是红的,从她说“洛南乔喜欢你”的那一刻开始就红了,红到现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她觉得每一个字都很重。

江叙白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沉默了片刻,沉默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很久以前。”他说。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很重。重到她觉得那四个字不是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是从他的心里出来的。

阮洛曦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没有允许它们流,它们自己跑出来了。它们在她眼眶里住了很久,从洛南乔说“因为我也喜欢他”的时候就开始住,住到现在,住到他说“很久以前”。它们觉得太冷了,冷到眼眶装不下了,所以就流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又擦了一下。她用两只手擦,把脸都擦红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江叙白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睛,看着她红了的鼻尖,看着她红了的颧骨。他的耳朵红着,手指白着,嘴唇抖着。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朝她的方向伸了一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想起上次在走廊里,他把手伸出来,等她把她的手放上去。她没有放,她把手缩回去了。他怕这次也一样——他伸出手,她不会握;他想帮她擦眼泪,她会躲开。

他不敢。

“我怕你难过。”他说。他的手缩回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阮洛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难过,是他说“我怕你难过”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上,痒痒的,但痒到她鼻子酸了,眼睛湿了,嘴角往下坠了。他知道洛南乔喜欢他,他没有告诉她,因为他怕她难过。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着洛南乔的喜欢,扛着每天上课她转过头来看他的目光。他扛了那么久,扛到背都弯了,也没有告诉她。因为他怕她难过。

“你傻子。”阮洛曦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还在抖。她的嘴角是往下坠的,但她觉得那是在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他太傻了。他傻到以为不告诉她,她就不知道。她早就知道了,从洛南乔坐在他前面一排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她没有说,因为她怕他知道了会难过。两个傻子,互相怕对方难过,互相瞒着对方,瞒到洛南乔说了,瞒到她说了,瞒到两个人都哭了。她站在路灯下,眼泪流着,嘴角坠着,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耳朵红着,手指白着,嘴唇抖着。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他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笼在同一个光圈里。光圈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站。她伸出手,没有擦自己的眼泪。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朵。

她的手指碰到他耳垂的时候,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到她觉得耳垂在发烫。不是发烫,是她的手指是凉的,她碰到了他滚烫的耳垂——凉和烫碰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温度。那种温度叫“你终于碰我了”。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她碰。她的手指停在他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她把手指放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纸条——“因为我也喜欢他。”

“江叙白,晚安。”她说。

他看着她,看着她把手指收回去,放进口袋里。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今天碰了他的耳朵,是第一次。他等了一年,从去年五月等到今年四月。等到了,但他想要的不是她碰他的耳朵,是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让他握住。她没有放,她只是碰了碰他的耳朵。他的耳朵还在烫。他站在那里,路灯在他头顶,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看着她的影子,她的影子在动,她转身走了。

“晚安。”他说。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她走进小区,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嘴角还是往下坠的。她用手把嘴角往上推,推成弯的。弯了一下,又掉下来了,再推,再掉。她推了很多次,推到手酸了,嘴角还是不听话。

她放弃。让它坠着吧,坠到明天,坠到见到他的时候。见到他的时候,它会自己弯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洛南乔写的那张纸条从笔袋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因为我也喜欢他。”她看着这行字,想着洛南乔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是很真诚的、很纯粹的、像小孩子说“我喜欢吃草莓味的糖”一样的直接。她嫉妒洛南乔,不是因为她喜欢江叙白,是因为她敢说出来。她不敢,她把“我喜欢他”含在嘴里含了一年,含到糖都化了,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笔袋里,关了灯,躺在黑暗中。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张透明的纸。她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洛南乔说她也喜欢他。我说嗯。我们握了手,说公平竞争。”她写完之后用手指把那行字抹掉了。纸太薄了,字抹不掉,印子还在。那些印子像她心里的痕迹,抹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在那道光里想他,想他今天说“我怕你难过”时的语气,想他伸出手又缩回去的动作,想她碰到他耳垂的时候,他耳朵的温度。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部她看了很多遍的电影,每一遍她都会哭,但她还是看。因为那是她和他之间仅剩的东西了——不是草莓饼干,不是草莓牛奶,不是纸条,不是“晚安”。是记忆。记忆不会走,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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