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话之后的日子,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有话说”的安静——是那种“话太多了,但每一句都太重,重到谁也扛不起来”的安静。阮洛曦觉得她和江叙白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能看见对方的轮廓,但看不清表情。她不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皱眉,不知道他是在看她还是在看黑板,不知道他耳朵的红是因为她还是因为跑操太热。她想知道,但她不敢走近,怕走近了,毛玻璃变成了一堵墙。
她不知道的是,江叙白也想知道——想知道她为什么把手缩回去,想知道她问“嗯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是不是在期待一个更完整的答案,想知道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的时候,有没有在哭。
周四中午,赵今野又来了。
他站在阮洛曦的桌子旁边,手里没有薯片,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和上一次来找她时一模一样。
“阮洛曦,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的声音不大,但表情比上次更认真了。认真到不像在传话,像是在替什么人问一个很重要的、需要他认真对待的、不能出一点差错的问题。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委以重任的信使,手里握着一封没有拆封的信,信上写着她的名字。寄信人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什么问题?”阮洛曦放下笔。
赵今野看着她,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洛南乔这个人怎么样?”
阮洛曦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你喜欢江叙白吗”,以为他会问“你上次为什么把手缩回去”,以为他会问任何一句和江叙白有关的、和她有关的、和那间走廊、那副扑克牌、那声“嗯”有关的问题。他没有。他问她“洛南乔怎么样”。洛南乔——那个坐在江叙白前面一排的、安静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生。那个被江叙白当作挡箭牌的、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挡箭牌的、阮洛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挺好的。”阮洛曦说。她没有说谎,洛南乔确实挺好的。她安静,不吵不闹,成绩不错,笑起来好看。她没有理由讨厌洛南乔,她只是不喜欢江叙白和她待在一起。那是她自己的问题,不是洛南乔的。
赵今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本子是巴掌大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便签本”三个字。他翻开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握着笔,抬起头看着阮洛曦。“那江叙白呢?你觉得江叙白这个人怎么样?”
阮洛曦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他终于问了——不是“你喜欢江叙白吗”,不是“你上次为什么把手缩回去”,是“你觉得江叙白这个人怎么样”。问题不一样,但答案是一样的。她不能像回答“洛南乔挺好的”那样回答“江叙白挺好的”。因为江叙白不是“挺好的”,他是“很好”,是“特别好”,是“好到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形容”。语言太小了,装不下她的心。
“他也挺好的。”她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她把“挺”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没有说。她想说的不是“挺好”,是“很好”。她把“很”字咽下去了,咽到胃里,和早餐的包子、午餐的米饭、下午的草莓饼干混在一起。胃会消化它们,会把它们变成心跳。
赵今野低着头,在便签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会把这个记下来,原封不动地交给那个人”的认真。他写完之后,把本子和笔收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阮洛曦。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那洛南乔和江叙白比呢?你觉得谁的人品更好?”
阮洛曦看着赵今野。赵今野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八卦,是一种“这个问题很重要,请你认真回答”的郑重。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是谁问的,但她知道那个人想听的答案不是“洛南乔人品好”。她想听的是——她比洛南乔好。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江叙白,但她愿意相信他是。
“江叙白。”她说。这一次她没有用“挺”,没有用“也”。就是“江叙白”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我说完了,我不需要补充,我的答案就是这个,不会改了。
赵今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又写了几笔。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和笔收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不是“谢谢”,不是“再见”,是一种“我会把你的话带到的”的确认。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有任务的士兵。
阮洛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她不知道的是,赵今野没有直接去找江叙白。他先去找了洛南乔。
洛南乔坐在座位上,正在看书。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像一株植物,阳光照到她她就长,照不到她她也不抱怨。赵今野站在她桌子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深吸一口气。
“洛南乔,你觉得江叙白这个人怎么样?”
洛南乔抬起头,看着赵今野。她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两朵小小的花,开在春天的风里,不张扬,但好看。“挺好的呀。”她说,声音轻轻的,像风铃被风吹动。赵今野低着头,在便签本上写着什么。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把“挺好的呀”四个字写下来,连“呀”字后面的波浪号都画了。写完之后他抬起头。
“那阮洛曦呢?你觉得阮洛曦这个人怎么样?”洛南乔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赵今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把书合上,放在桌角,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好学生。“她画画很好看,”洛南乔说,“人也很好。”
赵今野把这两句话也写下来了。他写“画画很好看”的时候,想起阮洛曦那幅被挂在画廊里的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放在一个浅蓝色的花盆里。他不懂画,但他觉得那幅画很好看。他写“人也很好”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人很好”。是善良?是温柔?是对谁都好?他想了想,没有想明白,就没有写。
“那如果让你在江叙白和阮洛曦之间选一个人品更好的,你选谁?”
洛南乔没有犹豫。她的答案来得很快,快到像她一直在等这个问题,等了好久,终于有人问了。“阮洛曦。”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到赵今野不需要再问一遍。他把“阮洛曦”三个字写在纸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赵今野合上本子,把笔插进口袋。他看着洛南乔,洛南乔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赵今野觉得她刚才说“阮洛曦”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是一种很真诚的、很纯粹的、像小孩子说“我喜欢吃草莓味的糖”一样的直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就是觉得她没有在说谎。
赵今野走到第二组第四排,站在江叙白的桌子旁边。江叙白在写作业,低着头,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移动。赵今野站在那里,没有叫他,把本子和笔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到记满了字的那几页,放在他的桌上。
江叙白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了看赵今野,赵今野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他的步子很大,像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江叙白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本子。本子是蓝色的,封面印着“便签本”三个字,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赵今野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连笔,有些字缺笔画,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但他看得懂。第一行:“阮洛曦说洛南乔挺好的。”第二行:“阮洛曦说江叙白也挺好的。”第三行:“阮洛曦说江叙白人品更好。”他看着这三行字,看着“江叙白人品更好”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说我更好”的高兴。那种高兴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心上,痒痒的。他伸出手指挠了挠心口,挠不到。
他翻了一页。下一页上面写着:“洛南乔说江叙白挺好的呀。”他跳过这一行,看下面一行——“洛南乔说阮洛曦画画很好看,人也很好。”他看了很久。她夸她画画好看,她确实画画好看。那幅雏菊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好看。她夸她人很好,她确实人很好。她会在小朋友摔倒的时候递糖,会在同学不会做题的时候耐心讲解,会在他把伞撑到她头顶的时候说“你自己都淋湿了”。
他翻到下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洛南乔说,如果要在江叙白和阮洛曦之间选一个人品更好的,她选阮洛曦。”他盯着这行字,盯着“她选阮洛曦”这四个字。没有人选他。洛南乔没有选他,阮洛曦也没有选他——不,阮洛曦选了。她说“江叙白人品更好”,她选了他。
江叙白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这一次他画得很圆,圆到几乎找不到接缝,像一个完整的、没有缺口的、完美的圆。他看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若有若无的,是那种嘴角弯得很高、左边的酒窝露出来的、眼睛里有光的笑。他笑的时候,那张纸被他压住了,风吹不走。
他笑完之后,低下头,把那个圆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密不透风的圆,旁边写了一行字——“她选我。”他写完之后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比“我喜欢你”更重。“我喜欢你”是一个人的事,“她选我”是两个人的事。她选了他,在洛南乔和他之间,她选了他。他不知道这个“选”是什么意思——是“你人品更好”的选,还是“我喜欢你”的选?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是后者。
下午第一节课,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古诗,讲的是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阮洛曦听着这首诗,心里想的不是王维,不是元二,不是阳关。她心里想的是他——他会不会在毕业那天请她喝一杯酒?她不会喝酒,她会喝草莓牛奶。他把草莓牛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一口,说“谢谢”。他说“不用谢”。然后他们各自走出校门,他往左,她往右,从此没有“故人”。阳关之外无故人,校门之外有他。他在左边,她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斑马线。那条斑马线她走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希望它能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她走不完,长到他们可以一直走下去。
她转过头,看了江叙白一眼。他在看课本,低着头,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嘴角看,根本不会发现。他在笑,不是对她笑,是对课本笑。课本上有什么好笑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今天心情很好。
他大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中央撞了一下。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在服务区见过,在雨里见过,在操场上见过,在走廊里见过。那种光叫“他在看她”。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不是对课本笑,是对她笑。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课本。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因为她的眼睛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蒙住了,不是想哭,是太开心了。
放学的时候,阮洛曦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夜挽星在门口等她。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没有看第二组第四排。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自己一看就会看到他也在看她,怕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里撞出火花,怕火花点燃那层薄薄的纸,纸烧了,她藏了那么久的秘密就露出来了。她不想露出来,她宁愿把秘密藏在心里,藏到毕业,藏到天荒地老。她走出教室,夜挽星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走下楼梯,走过操场,走向校门口。夜挽星一路上在说什么,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下午他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光,有笑,有她读不懂的、但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走到校门口,夜挽星往左拐了。阮洛曦一个人往右走。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长长的,瘦瘦的。她走到路口,红灯。她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她看着红灯一秒一秒地跳,心里想的是他。想他今天为什么笑,想他看她的那一眼里藏着什么,想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赵今野去问过她那些问题了。她不知道答案。
绿灯亮了。她迈出步子。
“阮洛曦。”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那个声音她听了一年,从“放高利贷”听到“晚安”,从“你的字真工整”听到“你手里的牌是什么”。他的声音她不会认错,就像他的字她不会认错一样。一笔一划,清瘦的,端端正正的,像他的人。
“你今天在走廊里跟赵今野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阮洛曦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他面前。他看着她的影子,她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一片落叶,枯黄的,卷曲的,边角已经碎了。她盯着那片落叶,想:他知道了。知道她说“江叙白人品更好”,知道她在洛南乔和他之间选了他,知道她的答案不是“挺好的”,是“很好”。她把这些话说给赵今野听,赵今野写在本子上,本子放在他桌上。他打开本子,看到了。她不知道他看到那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希望他在笑。
“然后呢?”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顿了一下。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犹豫下一句说了之后,她会怎么想,会怎么回答,会不会像上次在走廊里一样把手缩回去。他犹豫了很久,久到红灯又转了一次,久到她以为他走了。
“然后我觉得——”他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比刚才小了一些,小到像怕被风偷听。“你选我,我也选你。”
阮洛曦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没有允许它们流,它们自己跑出来了。它们在她眼眶里住了很久,从他说“嗯”的时候就开始住,住到现在,住到他说“你选我,我也选你”。它们听到了,听到了“我也选你”这四个字。它们觉得太暖了,暖到眼眶装不下了,所以就流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她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和她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手里握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耳朵是红的。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几米,在夕阳里看着对方。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在服务区见过,在雨里见过,在操场上见过,在走廊里见过。那种光叫“我选你,你也选我。我们互相选了,但我们没有说‘在一起’。因为‘在一起’太重了,重到我们拿不动。我们只能拿得动‘我选你’和‘你也选我’。这两句话加起来,就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阮洛曦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看着看着,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隔着几米,在夕阳里笑,笑得嘴角弯得很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完之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右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她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他应该走了,久到她觉得路灯应该亮了。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阮洛曦,晚安。”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回了一句话。
“晚安。”
她走进小区,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高,高到她需要用牙齿咬住下唇才能不让它继续往上升。她在笑,笑他说的“我也选你”。这四个字她等了很久,从去年五月等到今年四月,从“放高利贷”等到“你选我,我也选你”。她等到了,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他说了。不是“我喜欢你”,是“我也选你”。她知道“我也选你”就是“我喜欢你”,他换了四个字,换了一种说法,换了一件外衣。外衣不一样,但里面的人是一样的。里面的人叫江叙白,是她选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喜欢了那么久的人。他说他选她,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