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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话

我在雨落时等你

试探之后的日子,变得比之前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有话说”的安静,是那种“有太多话想说但谁都不敢先开口”的安静。像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门没有锁,但谁都没有伸手去推。怕推开门之后,看到的不是对方的脸,而是自己不敢面对的那个答案。

阮洛曦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安静下去,安静到毕业,安静到他们各自走进不同的考场,安静到那句“我喜欢你”永远烂在肚子里,变成一块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化石。她没有想过,有人会来敲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赵今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他站在阮洛曦桌子旁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阮洛曦,你能不能跟我来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的赵今野——平时的赵今野是嘻嘻哈哈的,嘴巴里永远嚼着薯片,手里永远转着笔,坐在座位上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今天他的陀螺停了,笔不转了,薯片也不嚼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紧张、不安、嘴唇发干。

阮洛曦放下笔,站起来。“去哪?”

“走廊。”赵今野说,“江叙白也在。”

阮洛曦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江叙白也在。赵今野来找她,说江叙白也在。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被安排好的人为的相遇。赵今野是那个牵线的人,把两个人从教室的两端拉到一起,拉到走廊上,拉到同一片阳光里。她不知道赵今野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知道他是好心还是无聊,不知道他是受了谁的托——也许是暮归行,也许是温知衍,也许是江叙白自己。她只知道他要带她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她想见又不敢见,每天都在见又每天都在错过。

她跟着赵今野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江叙白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没有水杯,没有书,什么都没有。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很冷——但现在是四月,天气已经暖和了。他不冷,他在紧张。他的耳朵是红的。

赵今野站在两个人中间,像一个裁判。他看了看江叙白,又看了看阮洛曦。“你们聊,我走了。”他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像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拐角。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四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窄窄的河。河的这岸是她,河的对岸是他。河水是光,光不会流动,但她觉得那条河在流,从她这边流向他对岸,带着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在那些夜晚里一笔一划写下的无数个他。

“赵今野说要玩真心话。”江叙白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躲闪——不是心虚,是那种“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的不确定。他的耳朵从她说出那个“好”字的第一笔就开始红,红到现在,红到他在等她回答的这一小段空白里,耳垂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薄薄的皮下面包着甜甜的汁水,咬一口就会爆出来,甜到舌根都在发麻。

“玩什么?”阮洛曦问。她靠着墙,手里没有水杯。她把水杯放在桌上了,因为她怕自己会紧张到把它捏碎。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着,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掌心的疼是好的,因为掌心的疼可以盖过心里的疼。心里的疼是她喜欢他,他可能也喜欢她,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她不知道该怎么翻过去的墙。墙不高,但她没有梯子。

江叙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牌。不是扑克牌,是真心话的牌,小小的,长方形的,背面印着深蓝色的花纹,像夜空,像深海。他把牌拿在手里,洗了两下,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他把牌一张一张地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反复了三次。

“抽一张,回答上面的问题。”他把牌展开,递到她面前。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她发现了,因为她的手也在抖。

阮洛曦伸出手,抽了一张。她的手碰到牌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干燥的,和去年五月在服务区他接过十块钱时一样凉。那时候她的心没有跳,现在她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现在她已经尝过了——甜的,草莓味的,带着一点点酸,像夏天的冰红茶,喝完一口还想喝第二口,喝到最后瓶底只剩冰块了,她还是舍不得扔。她把冰块含在嘴里,含到化,含到只剩水。水没有味道了,她还是咽下去了。因为她不想浪费他给的任何一滴。

她把牌翻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你最近一次哭是因为什么?”她看着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不是“你喜欢谁”,不是“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不是任何关于他的问题。是一个很轻的、不会让人紧张的、像朋友之间随便问问的问题。他的问题不是他选的,是牌选的。

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她听到了风的声音,从窗户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她听到了远处操场上有人的笑声,听到了走廊尽头不知哪个教室传来的读书声。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她应该说什么?说“我最近一次哭是因为你”?说“因为你不跟我说话了”?说“因为你要毕业了”?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她的舌头抬不起来。她选了另一句话,一句不会让他知道她哭是因为他的话。

“因为数学考了八十五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做出一个“你看我多傻”的表情,但那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掉下来了,像一只没有气的气球,再怎么用力也飞不起来。她没有说谎,她确实因为数学考了八十五分哭过。但那不是最近一次。最近一次哭是因为他在“晚安”后面没有加笑脸。她没有告诉他。

江叙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拆穿你”的弧度。那种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嘴角看,根本不会发现。她发现了,因为她的余光从来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该你了。”阮洛曦把牌从他手里拿过来,洗了两下。她的动作比他熟练,因为她在家练习过。不是练习洗牌,是练习在他面前不紧张。她练了很多次,练到手不抖了,练到呼吸平稳了,练到可以看着他的眼睛说出“八秒三”而面不改色。但她练不会的是——抽出一张牌,翻过来,念出上面的问题,等他的回答。她抽了一张,翻过来——“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牌递给他。

江叙白接过牌,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抖了一下。他握着那张牌,握着“你最喜欢的人是谁”这八个字,握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反复了两次,像一条鱼在水面上张嘴闭嘴,呼吸着空气里稀薄的氧气。他不想回答,但他不能把牌塞回去,因为这是规则。规则是他定的,牌是他带来的,问题是他抽到的。他把自己困在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里,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进了深水区,扑腾着,喊着,但没有人来救他。

阮洛曦等着。她等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走廊里的风都停了,久到她觉得阳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她觉得她的心跳从快变慢、从慢变快、又从快变慢。她等的是三个字——“我喜欢你。”或者两个——“没有。”或者一个——“你。”无论哪个答案,她都准备好了。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她会笑,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吃的草莓饼干。她说“没有”的时候,她会哭,哭得很小声,小到只有风能听到。她说“你”的时候,她会愣住,然后脸会红,红到和他耳朵一样的颜色,然后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红着脸,谁都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窄窄的河。河水是光,光不会流动,但她觉得那条河在流,从她这边流向他对岸,带着她的心跳、他的呼吸、他还没有说出口的那三个字。

江叙白把牌还给她。他没有回答。“换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坚决到阮洛曦觉得他的嘴唇在说“换一个问题”的时候是硬的,像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什么?压着他的真心。他不把石头搬开,她就看不到他的真心。但她不需要看到,她知道那块石头下面有东西,因为石头在动。

阮洛曦看着他手里的牌,看着他握牌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陷进牌面。她没有再抽。她把牌从他手里拿过来,整整齐齐地理好,装回盒子里。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真心话大冒险”。她把盒子还给他。“不玩了。”她说。

江叙白接过盒子,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在盒子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纸盒被捏得凹陷下去。他看着那个凹陷,想:他错过了最后一个机会。牌不会再给他“你最喜欢的人是谁”这个问题了,因为他把牌还回去了,他没有回答。她不会问了,因为她把牌还回去了。她不想让他为难。

“阮洛曦。”他叫她的名字。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很多次——在服务区听她说“放高利贷”他笑的时候,在雨里他说“因为你需要”的时候,在操场上他说“我一直都在”的时候。那种光叫“我想说但我不敢说”。他不敢说,但他不想让她走。

“赵今野说,”他顿了顿,在找一个不会让他紧张的话题。他找到了——“他说你上次托他问我,喜不喜欢你。”

阮洛曦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托赵今野问过,知道她想知道答案,知道她等他的答案等了那么久。他的答案从赵今野嘴里说出来——不是从他自己嘴里。

“嗯。”她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那只蚊子在说——你喜欢我吗?她等了一年了,从去年五月等到今年四月,从“放高利贷”等到“真心话”。她等到的不是“我喜欢你”,是“赵今野说你托他问我喜不喜欢你”。他把问题推回来了,像打乒乓球,她发了一个球过去,他接住了,打回来。球落在她面前,弹了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接住,因为她在看他打球的样子,看得太入迷了,忘了自己要接。

“那你是怎么回的?”她问。她知道答案。赵今野告诉过她——“他说不喜欢。他说的时候推了眼镜、摸了鼻子、眨了好几下眼睛,他好像有点紧张。”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想听他自己说,想看他推眼镜、摸鼻子、眨眼睛,想亲眼见证那些小动作,想知道他在说谎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的眼睛会替他记录,她的心会替她判断。眼睛和心都不会骗她。

江叙白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走廊里的阳光都移了好几次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那一下动得很快,快到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看到了那只蝴蝶,它的翅膀是红色的,红得像他的心。他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只蝴蝶放出来,让她看看。蝴蝶很小,飞不远,一放出来就会飞到她面前,落在她肩膀上,扇着翅膀,说——“你看,我的心在这里。你喜欢我吗?”他不敢放,他怕蝴蝶飞走了,飞到她看不到的地方,再也找不回来。

“你怎么不问我自己?”他说。

阮洛曦愣了一下。她问他“你是怎么回的”,他说“你怎么不问我自己”。意思是“你不要问赵今野,你问我。我现在就在这里,在你面前,嘴没有被封住,耳朵没有聋。你问我‘你喜欢我吗’,我回答你——不通过赵今野,不通过韩止非,不通过任何传话的人。我直接回答,用我的嘴,用我的声音,用我的——真心。”

阮洛曦看着他。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后那一小片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皮肤。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着,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她看着这个紧张到耳朵红、手指白、嘴唇抖的江叙白,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想哭,是他在她面前是这样的——不完美的,不淡定的,不“什么都在掌握之中”的。他会紧张,会耳朵红,会手指白,会嘴唇抖。他会在她问“你是怎么回的”之后说“你怎么不问我自己”,他把自己交出来了,把回答的权利交出来了,把“判官”的位置让给她了——他可以判“有罪”,判他喜欢她;也可以判“无罪”,判他不喜欢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说——你判吧,无论判什么,我都接受。

“那我问你——”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钟声在说——你问他,你问他,你问他。她把那三个字从心里搬到喉咙,又从喉咙搬到嘴边。那三个字很大,大到她的嘴装不下,大到她怕一张口就会掉出来,砸在地上,碎成很多片。她把那三个字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含到糖都化了,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又从舌根涌回舌尖。

“江叙白,你喜欢我吗?”她问出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时间停了”的安静。窗外的风吹着,但她听不到声音。阳光在移动,但她看不到影子在动。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三个字占据了——“你喜欢我吗。”她是原告,他是被告。原告问被告,喜欢我吗?被告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指蜷着,耳朵红着,嘴唇抖着。他看着原告,原告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像两块燧石碰撞时迸出的火花,微弱但存在,短暂但明亮。她在等他的回答,她等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走廊里的阳光暗了又亮了,亮了又暗了。久到她觉得那口钟已经不敲了,钟声散了,回音还在。

“我——”他的声音卡住了。那个字卡在他的喉咙里,像一个被鱼刺卡住的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把那个字含在嘴里,含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在她装睡的时候见过,在她趴在桌上哭的时候见过,在他每次转过头看她的时候见过。那种光叫“我在等你”。

他张了一下嘴。阮洛曦等着那一个字——会吗?他会说“会”吗?不,他说“不会”?不会。他一定会说“不会”,因为他的嘴唇在发抖,因为他的耳朵是红的,因为他的手指是白的。他所有的紧张都在说“会”。他在紧张,紧张到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因为从来没有说过。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我喜欢你。”四个字,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嘴型,听着自己的声音。“我”的嘴型是张开的,“喜”的嘴型是往两边拉的,“欢”的嘴型是圆的,“你”的嘴型是扁的。他在镜子前练了很多遍,练到嘴型标准了,练到声音不抖了,练到自己都信了。但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问他“你喜欢我吗”,他发现那些练习都没有用。镜子是死的,她是活的。镜子不会脸红,她会。镜子不会心跳加速,她会。镜子不会在他说“我”的时候就眼眶发热,她会。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四个字在他的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扑棱扑棱的,想要飞出去。他把笼子的门打开了,鸟飞出去了,飞到一半,又飞回来了——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他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是——“嗯。”

阮洛曦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说“嗯”。不是“是”,不是“喜欢”,不是“我喜欢你”,是“嗯”。他用了最轻的、最不正式的、最像他平时回答老师问题的词,来回答她等了那么久的问题。但那个“嗯”,她听到了,听得很清楚。他的“嗯”是第三声的,像一条小船在水面上晃了一下,晃到她这边,她伸手去接,接住了一颗糖。糖纸是透明的,糖是草莓味的,和她去年在研学时吃的那颗一样甜。

“嗯是什么意思?”她问。她不是不知道,她想让他说出来。她用“嗯”换“是”,用“是”换“喜欢”,用“喜欢”换“我喜欢你”。她要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他面前,走到他嘴里,把那四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挖出来。他挖了很久,挖到她觉得走廊里的阳光又移了一个位置。

“就是——”他说了两个字,又停了。他的嘴唇在发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不是冷,是紧张。他从口袋里伸出手,放在她的面前。手是张开的,五指微微分开,掌心朝上。

他看着她的手。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在等她,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她把她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等他握住她的手,说“我喜欢你”?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她看了那只手看了无数次,在围棋课上,在美术课上,在每一个他递纸条给她的瞬间。她从来没有摸过那只手,因为不敢。现在那只手在她面前,摊开着,像一本翻开的书。书里写满了字,她看不清。她凑近了看——“我喜欢你。”四个字,不是“嗯”。

阮洛曦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有把手放上去,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把手放上去,他会握住,然后她会脸红,他会耳朵红。两个人红着脸,手牵着手,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然后呢?然后上课铃响了,他们会分开手,走回教室,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他会坐第二组第四排,她会坐第四组第三排。他们之间还是隔着四米,还是隔着“快要毕业了”的倒计时,还是隔着那句没有人说出口的“在一起”。

她把手缩了回去,放在身侧。

“江叙白,快上课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手从眼前移开。他的眼睛追着那只手,追到她把手放在身侧。她的手指是蜷着的,没有张开,没有在等什么。他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手还是冰凉的,从她把手缩回去的那一刻开始,手就凉了,凉到现在,凉到他觉得那只手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嗯。”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转过身,走向教室。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阮洛曦注意到他的肩膀比以前低了一些,缩了一些,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那阵风是她吹的——她把他的手晾在那里,没有握。

她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走廊里空空的,只有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站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久到走廊尽头传来老师的讲课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他等她把另一只手放上去的手。她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握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不是麻了,是那只手在替她疼。疼的是手,不是心。心已经疼过了,在他说“嗯”的时候,在她问“嗯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在他伸出手等她把她的手放上去的时候。那些时候,心很疼,因为她在拒绝他——不是拒绝他的喜欢,是拒绝她自己。

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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