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像春天的柳絮,飘得满校园都是,挡不住,也扫不净。
阮洛曦走过走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和他。两个人被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被同一个主语和谓语连接——“江叙白喜欢阮洛曦”。她不知道这个句子是谁造的,也许是赵今野,也许是走廊拐角那两个女生,也许是这所学校里每一个觉得他们很配的人。造句子的人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眼睛——看到他和她在讲台旁边站在一起,看到他的耳朵红了,看到她的脸烫了,就够了。
她不知道的是,江叙白也听到了。
周四中午,他站在走廊里,靠着栏杆,手里拿着水杯。暮归行站在他旁边,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一个泡泡,“啪”地破了。“你听说了吗?”暮归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家都在说你喜欢阮洛曦。”江叙白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从暮归行说出“阮洛曦”三个字的时候就开始红了。他没有否认,没有承认,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操场,看着操场上那些在跑步的人。暮归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包好,塞进口袋。
“你不说,她怎么知道?”暮归行说。
江叙白沉默了一阵。他的沉默不是没话说,是在想该怎么说。“她不需要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风偷听。
暮归行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确定?”
江叙白没有回答。他把水杯放在栏杆上,双手插进口袋,看着远处。远处的天空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布,颜色都洗掉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快要看不出来的蓝。他在那片蓝里想一个人,想她的马尾,想她的眼睛,想她笑起来的弧度。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然后两边一起弯,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线。她不知道他知道这些。他知道她很多事——知道她喝牛奶的时候喜欢小口小口地抿,知道她收到草莓牛奶的时候嘴角会弯成什么弧度,知道她在哭的时候会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不抖,但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他知道这么多,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知道他知道。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顾沉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本书阮洛曦见过——绿色封面,上面画着一棵树,树下面坐着一个人。她借给顾沉舟的那本,他看完了。“还你。很好看,谢谢。”他把书放在她桌上。书不厚,但封面很好看,画上的人坐在树下,看不清表情。
阮洛曦把书拿起来,翻了翻,放在桌角。“你看得真快。”她说,语气比她预想的要自然。她不擅长表演。在江叙白面前,她总是演不好。她想演出“我不在乎你”的样子,演出来的是“我假装不在乎你但你知道我在乎你”的欲盖弥彰。她想演出“我和顾沉舟关系很好”的样子,演出来的是“我在利用顾沉舟让你吃醋”的心虚。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表演生效了。
江叙白看到了。他坐在第二组第四排,从窗户的玻璃里看到了顾沉舟站在她桌前,把书放在她桌上,她笑了——不是对他笑,是对顾沉舟。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了她的嘴角弯了。那弧度他太熟悉了,以前那是他的。现在那不是他的,是顾沉舟的。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放在课本的右边。他的笔从来没有放错过位置,今天他放错了,放在了左边。他用左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不闭合的,缺了一个口。缺口朝着第四组的方向。
他的左手没有右手稳,画出来的圈比平时更歪,歪到他看了一眼就把纸揉成一团。他摊开一张新的纸,用右手重新画。这一次他画了一个闭合的圆,没有缺口。他盯着那个圆看了几秒,又画了一个缺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缺口。也许是不想让它太完美,也许是想留一个让她走进来的地方。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走进来,但他知道他把门留着,一直留着。
第二天,江叙白找到了韩止非。
韩止非正在走廊里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像一只在啃骨头的狗。江叙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球在空中飞,划出一道弧线。
“韩止非,你能帮我问阮洛曦一个问题吗?”
江叙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韩止非的手停了一下,薯片停在嘴边,没有送进去。他转过头看着江叙白,眼睛里有光。那个光叫“终于轮到我了”。赵今野传了“江叙白喜欢阮洛曦”,韩止非要传“江叙白托我问阮洛曦一个问题”。两句话不一样,但出自同一个主语,指向同一个宾语。宾语是她。
“什么问题?”韩止非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江叙白沉默了一下。他的沉默不是犹豫,是在组织语言,在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像毛线团一样缠在一起的想法一缕一缕地拆开,理顺,然后挑出最合适的那一缕。他不是要问“你喜欢我吗”,不是要问“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他不敢问那些,怕答案太重,接不住。他要问一个轻一点的,不会砸伤人的,像羽毛一样落下来,她可以接住,也可以假装没看到,让它飘走。
“你帮我问她——”他停了一下。
韩止非等着。薯片袋子在他手里被捏得哗哗响。
“她是不是喜欢顾沉舟。”
韩止非张了张嘴,没有合上。他看着江叙白,江叙白没有看他。江叙白的目光还在操场上,还在那个正在空中飞的球上。球落下来了,落在草地上,弹了一下,滚远了。
韩止非说了一个字:“好。”
他走了。他走得不快,但他的步子很大。他要去找阮洛曦,把这个问题递给她,像递一颗烫手的山芋。他握着这颗山芋,手心的肉被烫得发红。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接,不知道她接住之后会不会被烫伤。他只知道他必须递过去,这是江叙白托他的。
韩止非在走廊拐角找到了阮洛曦。她在接水,水杯放在饮水机上,热水流进去,白色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韩止非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那包薯片,袋子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了。
“阮洛曦,有人托我问你一个问题。”韩止非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怕被饮水机听到。
阮洛曦把水杯拿起来,拧上盖子。“谁?”
韩止非犹豫了一秒,一秒里他想了很多人——赵今野、暮归行、温知衍、他自己。他不能说是江叙白,因为江叙白说过不要说是他。他要找一个不会让她怀疑的理由。
“你别管是谁。”韩止非说。他的演技很差,差到阮洛曦一眼就看出来他在说谎。说谎的时候他的左眼会眨,比右眼快。他在眨左眼。
阮洛曦没有追问。她知道是谁,这个学校会托韩止非问她问题的只有一个人。她的心跳快了,但不是那种“他来了”的快,是那种“他要问我什么”的快。她怕他问“你喜欢我吗”,怕自己会说是,怕自己说了之后他会沉默,沉默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不要那样。
“他问什么?”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韩止非看着她,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喜欢顾沉舟?”
阮洛曦愣了一下。不是“你喜欢我吗”,是“你是不是喜欢顾沉舟”。他在试探她,在用一个“别人”来试探她的心。她的心在说“我喜欢的是你”,她的嘴在说“不是”。她说的不是谎话,她不喜欢顾沉舟。她看着顾沉舟的时候不会心跳加速,不会耳朵发烫,不会在他走远之后偷偷看他的背影。那些“不会”是对顾沉舟的,那些“会”是对江叙白的。她想让他知道,但她不能让他知道得太容易。
“谁问的?”她问。
韩止非的左眼又眨了一下。“你别管。”
阮洛曦端着水杯,从韩止非身边走过去。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
“那你也帮我告诉他——不喜欢。”
韩止非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包薯片。他看着阮洛曦的背影,看着她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看着她走到走廊拐角,拐过去,不见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薯片。袋子已经被他捏破了,薯片碎了一地,落在地上的水磨石砖上。
他蹲下来,把薯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纸巾上,包好,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他还得去传话,传阮洛曦的那句“不喜欢”。他把那句话含在嘴里,像含一颗很苦的药,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走回教室,走到第二组第四排,站在江叙白桌旁。
江叙白在写作业。他抬起头看了韩止非一眼,那一眼里有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像碎了一池星光的光,是那种暗的、沉的、像深水里有一盏灯的光。那盏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你要潜很久才能看到。
“她说什么?”江叙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是假的,他的耳朵红了。
韩止非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不想说,他宁愿江叙白没有问这个问题,宁愿他没有去传这个话,宁愿他今天早上没有买那包薯片,没有站在走廊里咔嚓咔嚓地嚼,没有被江叙白找到。他宁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因为他说出来的那两个字会伤害一个人。不是阮洛曦,是江叙白。
“她说——不喜欢。”
江叙白的笔停了。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洇成一个黑色的圆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那只眼睛在流泪,黑色的泪。
“哦。”他说。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他的笔在动,但他的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工整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现在是乱的,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韩止非站在那里,看着他写字。他没有说“她不喜欢顾沉舟”,说的是“不喜欢”。那两个字可以理解为“不喜欢顾沉舟”,也可以理解为“不喜欢你”。他听懂了阮洛曦的意思——她说的“不喜欢”是“不喜欢顾沉舟”,但江叙白会不会听成“不喜欢你”?他不敢说。他怕自己说了“她不喜欢顾沉舟”,江叙白会问“那她喜欢谁”,他不知道答案,他不能替她回答。
韩止非走了。江叙白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阮。”写了又划掉了。划掉之后在“阮”上面画了一个圈,画到一半的时候停了,留下一个缺口。那个缺口朝着第四组的方向。他的嘴也张着,朝着第四组的方向。他没有声音传过来,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她喜欢顾沉舟,她说不喜欢。她不喜欢顾沉舟,那她喜欢谁?他想问,但他不敢。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那一个。他宁愿不知道,宁愿在心里留一个缺口,缺口里住着“也许她喜欢我”。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桌斗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阮洛曦正在写英语作业。她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右边递过来一张纸条。她打开——“你听说了吗?江叙白托韩止非问你喜不喜欢顾沉舟。”字迹是夜挽星的,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她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韩止非跟我说了。”递回去。夜挽星又递过来——“你怎么回的?”阮洛曦看着这行字,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她的回答——“不喜欢。”那是她给江叙白的答案,不是给夜挽星的。但她还是写了,因为她想让夜挽星知道,她不把夜挽星当外人。
夜挽星收到纸条,看了很久,没有再递过来。
放学的时候,阮洛曦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她没有等夜挽星,今天她走得很早。她不想看到江叙白,不想看到他和洛南乔一起走出教室,不想看到他在走廊里等洛南乔收拾书包,不想看到他在楼梯口和洛南乔并排走。她只想回家。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站着,背对着他。
“阮洛曦。”
她听到了那两个字,但没有回答。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问他“你是不是让韩止非问我喜不喜欢顾沉舟”,怕他会说“是”,怕她会问“你为什么问”,怕他会说“因为我想知道”。怕他会说“因为我想知道你喜欢谁”,怕她会说“我喜欢你”。那些话太近了,近到她只要张一下嘴就能说出来。但她没有张嘴,她怕自己说出来之后,他会沉默。沉默比“不喜欢”更可怕。“不喜欢”是一个答案,沉默不是。
“你——没什么。晚安。”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小。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阮洛曦站在那里,站在小区门口,路灯在她头顶亮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路灯——灯泡是白色的,很亮,亮到刺眼。她眯着眼睛看那盏灯,看了一秒就把目光移开了。她不能在路灯下站太久,因为泪光会在灯光下闪烁。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哭,她已经走了,他没有走远,他还在她身后,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等她进去。
她走进小区,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是往下坠的。从他说“不喜欢”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嘴角就往下坠,坠到现在,坠到她觉得脸部的肌肉都僵硬了。她走进楼道,声控灯灭了,她在黑暗中上楼梯,一级一级,慢慢地,像走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船在下沉,她往高处走,走到最高层,船沉了,她站在屋顶上,看着海水漫上来,漫到她的脚踝,漫到她的膝盖。她不会游泳,但她不想呼救,因为救她的人不会来。他站在另一艘船上,也在下沉。
那天晚上,阮洛曦躺在床上,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江叙白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你是不是让韩止非问我喜不喜欢顾沉舟?”删掉。又打了“我知道是你问的”,删掉。又打了“我不喜欢顾沉舟”,删掉。她删了很多遍,打了很多遍,最后她发了两个字——“晚安。”对面回复了——“晚安。”没有笑脸,没有“呀”,没有“明天见”,就是两个字,“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银白色的。她在那道光里想他,想他托韩止非问她“你是不是喜欢顾沉舟”时的表情,想他听到她说“不喜欢”时的反应。她不知道他的反应是什么,因为不是他亲耳听到的,是韩止非传的话。传话会失真,语气会变,表情会丢,温度会散。他不知道她说“不喜欢”的时候嘴角是往下坠的,眼睛是湿的,声音是哑的。他只知道那两个字——“不喜欢。”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着身体,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她在黑暗中等天亮。天亮了她就可以去学校,去教室,坐在第四组第三排,看第二组第四排的他。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因为太远了,但她能看到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在阳光下发亮——不是真的发亮,是她觉得它们在发亮。那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信号——他看到她的时候耳朵会红,她看到他耳朵红的时候心会跳。心跳和红耳朵,是他们在所有人面前藏起来的、只属于对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