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宅的地下实验室,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距离天亮,还剩下不到五个小时。
距离东京塔那场名为“豪赌”,实为“自杀”的对决,也剩下不到五个小时。
墙壁上,那张曾经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用于干扰精神炸弹引爆信号的“后门”程序,此刻像一个无情的计时器,冷冰冰地宣告着它的极限。
“信号干扰稳定时间,预计剩余四小时三十七分钟。”
阿笠博士和志保,几乎是虚脱地瘫在椅子上。
长达数小时的高强度网络攻防,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心力。
他们赢了,但又没完全赢。
他们只是在这场必死的棋局上,为工藤新一,撬开了棺材板上的一道缝隙。
而能不能从这道缝隙里爬出来,靠的,只能是他自己。
新一站在实验室中央,一言不发。
他看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精神炸弹”的分析报告,看着那张被志保标记为“死亡共振”的脑电波形图。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燃烧的平静。
小兰就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说些什么,想劝他放弃,想告诉他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但她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仿佛永远不会被压垮的背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她的大侦探,已经做出了选择。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震动声,打破了实验室里的死寂。
不是新一常用的手机。
而是一支被他扔在角落工具箱里,几乎快要忘记的,一次性的匿名通讯手机。
这支手机,是上一次在七号码头,那个自称FBI的男人,赤井秀一,强行塞给他的。
“以防万一”,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新一拿起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信息。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冰冷的,位于东京湾的,废弃仓库的坐标。
以及一句话。
“想拆掉你脑子里的炸弹,就一个人来。”
新一删掉信息,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对一脸担忧的众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博士,志保,辛苦了。你们去休息一下吧。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说完,他转头看向小兰,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歉意和温柔。

兰,等我回来。
他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转身披上外套,走进了那无边的夜色。
深夜的东京湾,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腥的铁锈味。
新一独自一人,走在废弃的码头上。
周围是山一样堆积的集装箱,和被海风腐蚀得只剩下骨架的起重机,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他来到了信息上指定的,那个空旷的仓库前。
仓库的卷帘门大开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这无疑是一个陷阱。
一个最粗劣,最没有技术含量的陷阱。
但新一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在他踏入仓库的瞬间,身后的卷帘门“轰”的一声,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绝对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中,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来了。比我预想的,要快十分钟。
随着话音,几盏应急灯依次亮起。
昏黄的灯光下,赤井秀一就站在仓库的中央。
他没有戴那顶标志性的针织帽,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那双深邃的绿色眼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像狼一样,闪烁着锐利而危险的光。
我不喜欢等人。

新一的目光扫过四周,他能感觉到,在那些集装箱的阴影里,至少还隐藏着两个呼吸。
你的情报,最好值得我冒这个险。

赤井秀一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了过来。

不算情报。算是一份……来自第三方的,橄榄枝。
新一接住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目光直视着赤井秀一的眼睛。
CIA?还是MI6?能让FBI甘心当信差的,可不多。

赤井秀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一个在组织里,代号“基尔”的女人。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字,水无怜奈。
水无怜奈。
那个当红的美女主播。
也是潜伏在组织内部,代号“基尔”的,CIA探员。
新一的心猛地一沉。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
第一张,是琴酒的个人档案。
下面有一行用红色标注的,由基尔提供的最新评估。
“因‘潘多拉’集团金融线崩溃及多次行动失败,琴酒在组织内部的地位已岌岌可危。东京塔行动,是他挽回声誉的最后赌注,几乎押上了他在日本的所有资源和信誉。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二张,是一份详细的火力配置清单。
琴酒,伏特加。
还有两个他从未交过手的,组织顶级的狙击手。
基安蒂,科恩。
他们将在东京塔周围,布下四个狙击点,组成一个无死角的狙杀网络。
而最后一张纸,让新一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那是一份手绘的,潦草的,却又无比精准的化学结构式。
在结构式的下方,还有一行娟秀的注解。
“‘精神炸弹’的核心,并非药物,而是一种基于次声波共振的神经控制器。琴酒手中,握有唯一的‘钥匙’。此化学式,是干扰其共振频率的拮抗剂配方。时效,三分钟。”
三分钟。
这是基尔用生命换来的,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三分钟。
新一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给我一把枪,然后让我自己,去走进那个满是敌人的刑场?

你们FBI,就准备在外面,看着我表演一场个人英雄秀吗?

赤井秀一从嘴里取下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用指尖掐灭了那一点不存在的火星。

我们的目标,是摧毁组织在日本的核心力量。而你的目标,是活下去,并且亲手抓住琴酒。

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

这不是一场秀,工藤。这是一场战争。战争,就会有牺牲。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被选中的,可以牺牲的“棋子”?

新一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嗤笑。
赤井秀一,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运气好点的高中生侦探?

赤井秀一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已经被逼到绝境,却依旧像一头孤狼般,竖起浑身尖刺的少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我把你当成一颗,能射穿他们心脏的,银色子弹。

而我们,会在你射出之前,为你清空所有的障碍。

东京塔的四个狙击点,我们会负责解决三个。但琴酒,必须由你来亲自面对。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强者的自信。
这是FBI的承诺。
也是一场交易。
用新一做诱饵,去交换组织在日本的半壁江山。
新一沉默了。
他知道,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份情报,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将文件袋收好,转身就走。

还有一个忠告,小子。
赤井秀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狼在捕猎时,不只要盯住眼前的猎物。更要小心身后,那些同样盯着猎物的,其他猎人。
新一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只是举起手,随意地摆了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朱蒂的身影,从集装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秀……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全部交给他,真的好吗?

他毕竟……只是个高中生。

赤井秀一的目光,依旧望着新一离开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他将那根被掐断的香烟,重新放回嘴里。

他比我想象的,更像一头孤狼。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或许是一头,懂得利用猎人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