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离开京城后的第三天,华妃病了。
不是装病,是真病。据太医院的人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换季受了风寒,烧得厉害,已经两天没下床了。苏晚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窗前给那盆秋海棠浇水。青禾从外面跑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青禾小主,华妃娘娘病了!烧得可厉害了,听说连皇上都去看了两次!
苏晚晚手上的铜壶微微倾斜了一下,水洒了一些在窗台上。她把铜壶扶正,继续浇花。
苏晚晚病了就病了。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青禾可是小主,华妃病了,是不是就没力气找咱们的麻烦了?
苏晚晚放下铜壶,转过身看着青禾。青禾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刚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小老鼠,充满了“机会来了”的期待。
苏晚晚你想多了。华妃病不病,跟她找不找咱们麻烦,没有关系。她病好了自然会来找,病没好也会让人来找。你以为她躺在床上就不能害人了?
青禾那……那咱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重新拿起铜壶,继续浇那盆秋海棠。那盆花是安陵容送的,开了一个秋天的花,到了冬天就败了。苏晚晚一直没扔,每天浇水,等着它重新发芽。但等了快两个月了,它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枝干枯黄,叶子蜷缩,像一个失去了求生欲望的人。
苏晚晚有时候觉得,这盆秋海棠就是她自己——被人送进这座宫殿,被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每天有人浇水,但没有人真正关心它能不能活。它活着,是因为它还没有死;它没有死,是因为它还没有找到一个死去的理由。
她把最后一点水浇完,把铜壶放在窗台上,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苏晚晚青禾,你去碎玉轩看看甄常在在不在。在的话,请她过来坐坐。
青禾是。
青禾出去了。苏晚晚坐在窗前,等着甄嬛。
她需要跟甄嬬说说话。不是说那些“华妃病了”“年羹尧走了”之类的事,而是说一些——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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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来得很快。
她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新芽。
甄嬛姐姐找我什么事?
苏晚晚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甄嬛在她对面坐下,青禾上了茶,退到门外。
甄嬛姐姐最近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华妃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苏晚晚华妃病了。
甄嬛我听说了。皇上还去看过她。
甄嬛说出“皇上还去看过她”这七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晚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指甲在茶杯上轻轻划了一道。
华妃病了,皇上还去看她。这意味着即使年羹尧走了,皇上对华妃的宠爱依然在。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对苏晚晚和甄嬛来说都不是。
苏晚晚甄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甄嬛什么问题?
苏晚晚如果华妃一直不倒,咱们怎么办?
甄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苏晚晚,沉默了片刻。
甄嬛没有一直不倒的人。年羹尧会犯错,华妃也会犯错。咱们等的就是那个错。
苏晚晚万一他们不犯错呢?
甄嬛不可能。这世上没有不犯错的人。姐姐读过那么多史书,应该比我还清楚——功高震主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甄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笃定。
苏晚晚看着她,忽然觉得甄嬛变了。从那个在华妃面前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的小常在,变成了一个眼睛里带着狠劲的、敢说“功高震主的人没有好下场”这种话的女人。
这种变化,是华妃那十个耳光打出来的。
苏晚晚你说得对。没有不犯错的人。咱们等的就是那个错。但在这之前,咱们得活着。活着等。
甄嬛姐姐说得对。活着最重要。
两个人端起茶杯,同时抿了一口,又同时放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甄嬛姐姐,我听说安常在最近跟你走得很近。
苏晚晚嗯。她说想跟我做朋友。
甄嬛姐姐信她吗?
苏晚晚沉默了片刻。
信吗?说不信是假的,说全信也是假的。她对安陵容的态度一直是“有限度的信任”——在安陵容的利益跟她的利益一致的时候,安陵容是可靠的;当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安陵容随时可能翻脸。
苏晚晚信一半。
甄嬛一半?
苏晚晚嗯。信她不会害我,但不信她不会出卖我。
甄嬛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带着某种共鸣的笑意。
甄嬛姐姐看人,比我准。
苏晚晚不是看人准,是吃亏吃多了。吃一堑长一智,我吃的堑够多了,再不长智就是傻子。
甄嬛轻笑了一声。
甄嬛姐姐不是傻子。姐姐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苏晚晚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最聪明的人?不见得。她只是比别人更怕死而已。怕死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的人,会变得越来越聪明。不是因为天生聪明,而是因为不聪明就得死。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风里翻飞,像一群受惊的蝴蝶。苏晚晚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到一件事——春天来了,花会开,叶会绿,虫子会从土里爬出来,蛇会从洞里钻出来。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活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危险。
后宫里的春天也是这样。表面上万物复苏,实际上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这个季节里蠢蠢欲动——皇后在布局,华妃在等待,安陵容在观望,甄嬛在积蓄力量。
而她,在忍耐。
忍耐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盾牌。她用忍耐挡住华妃的明枪暗箭,用忍耐等待年羹尧倒台的那一天,用忍耐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但忍耐是有边界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越过那个边界。她只知道——在到达边界之前,她会一直忍下去。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时机未到。
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她会把所有忍耐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