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年羹尧回京了。
消息是苏培盛传出来的。皇上派了他去宣旨,让年羹尧不必进宫陛见,先回家歇着,明日再进宫。这道旨意的措辞本身没什么问题——皇上体恤功臣,让人家先回家休息,合情合理。但苏晚晚从这道旨意里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以前年羹尧回京,皇上的旨意都是“即刻进宫陛见”,迫不及待地要见他的大将军。这次却说“先回家歇着”,不急不躁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晚晚(心想)皇上对年羹尧的态度,微妙地变了。
苏晚晚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有跟任何人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最安全。
年羹尧回京的第二天,华妃在翊坤宫设了宴,请了几位嫔妃过去坐坐。苏晚晚没有在受邀之列,这在意料之中。但她听说甄嬛也没有收到邀请,安陵容倒是去了。
夏冬春凭什么安陵容能去?她算什么东西?
夏冬春的膝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但已经不用整天躺在床上了。她听到安陵容去了翊坤宫的消息,气得差点把手中的茶杯摔了。
苏晚晚安常在是皇后的人。华妃请她,是在给皇后面子。不是安陵容多有分量,是皇后有分量。
夏冬春那为什么不请你?你也是贵人!
苏晚晚因为请了我,我就必须去。我去了,华妃看着我就来气,好好的一场宴席就毁了。华妃不傻,她不会在自己兄长的庆功宴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夏冬春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晚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树枝上的新芽已经变成了嫩叶,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春天真的来了,但她的心里还是冬天。
年羹尧回京,华妃的势力达到顶峰。这个时候跟她硬碰硬,不是勇敢,是愚蠢。苏晚晚不愚蠢,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年羹尧离开京城,等皇上的态度进一步变化,等华妃自己犯错。
等,是她在这后宫里做得最多的事,也是她最擅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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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在京城的这半个月,后宫表面上一派祥和。
华妃每天笑盈盈地去给皇后请安,笑盈盈地去养心殿送汤羹,笑盈盈地在御花园里散步。她看苏晚晚的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刀子了,而是变成了一种“你在我眼里不存在”的漠视。
这种漠视比刀子更让人难受。刀子至少说明你还在对方的雷达上,漠视意味着你已经被判定为不值得关注的东西。苏晚晚被这种漠视弄得有些烦躁,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每天照常去做该做的事——给皇后请安,回屋看书,偶尔跟甄嬛说说话,偶尔跟夏冬春斗斗嘴。
她让自己看起来很普通。一个普通的贵人,不争不抢,不哭不闹,每天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她要让华妃觉得她已经被打垮了,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不值得再费心思了。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华妃的雷达上彻底消失。
苏晚晚(心想)让敌人低估你,是最大的优势。
四月二十二,年羹尧离京,返回西北大营。
苏晚晚站在延禧宫门口,看着远处的宫道。年羹尧的仪仗队从宫道上经过,浩浩荡荡的,旌旗遮天蔽日。她看着那支队伍,心里默默地数着年羹尧离开的日子——他走了,华妃的底气就少了一半。
但她也知道,年羹尧只是暂时离开。他还会回来,打完仗会回来,过年过节会回来,皇上召见会回来。他每次回来,华妃都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只要年羹尧不倒,华妃就不会倒。而年羹尧,目前看起来坚如磐石。
苏晚晚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她坐在窗前,翻开那本《资治通鉴》,找到“张汤”那一页。张汤的故事她已经看了几十遍了,但她还是喜欢看。不是因为张汤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张汤让她明白一个道理——再厉害的人,也有倒台的一天。张汤帮汉武帝办了多少大事,得罪了多少人,最后被逼得自杀。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帝王不需要他了。
年羹尧也是。现在皇上需要他打西北的仗,等他打完仗,皇上就不需要他了。不需要了,就该清算了。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没有人能例外。
苏晚晚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带着春天的暖意吹进来,吹在她脸上,温温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她在那阵风里慢慢地放松下来,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灭情丝系统在她脑子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没有发出任何提示音。这说明她的情绪状态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在系统的监测范围之内是正常的。
但苏晚晚知道,真正的平静还没有来。年羹尧走了,华妃还在,华妃对延禧宫的敌意还在,华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只是现在,她可以喘口气了。
喘口气的时间不会太长,但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