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前的寂静

华妃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五天之后，她就出现在了坤宁宫的请安队伍里。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钗，妆容精致，气色红润，看不出半分病过的痕迹。她笑着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年世兰，不是那么容易倒的。

苏晚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跟着众人一起行礼。她能感觉到华妃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像一阵风，不留痕迹。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华妃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刀子，现在是风。刀子会砍人，风不会。但风会把人吹得东倒西歪，让人站不稳脚跟，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方向。

苏晚晚回到延禧宫，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青禾端来一碗莲子羹，放在她面前。

青禾小主，您喝点东西吧。您从坤宁宫回来就一直不说话，奴婢心里不踏实。

苏晚晚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

苏晚晚青禾，你说华妃病好了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青禾想了想，摇了摇头。

青禾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觉得，华妃娘娘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肯定要找补回来。

苏晚晚看着青禾。这个平时脑子不太灵光的小丫头，今天这句话说得倒是准。华妃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被皇上训斥过，被皇后压制过，被苏晚晚在除夕家宴上摆过一道。这笔账，她一定记在心里，等着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苏晚晚你说得对。她不会就这么算了。问题在于——她要从哪里下手。

青禾小主觉得她会从哪下手？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从树根缝隙里冒出来的小草上。那株小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它旁边又冒出了几株新的小草，更小、更嫩、更脆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连站都站不稳。

苏晚晚看着那些小草，忽然想到了夏冬春，想到了甄嬛，想到了她自己。

华妃要下手，不会直接对她来。太明显了，皇上会不高兴。华妃会从她身边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剪除她的羽翼，把她孤立起来，然后再慢慢收拾她。

夏冬春是第一个。上元节那晚，华妃已经对她动过手了。如果不是苏晚晚及时赶到，夏冬春的膝盖就废了。

甄嬛是第二个。华妃已经打过她一次了，再打一次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而且甄嬛是苏晚晚最重要的盟友，打甄嬛就等于打断了苏晚晚的一条胳膊。

至于其他人——安陵容是皇后的人，华妃暂时不会动；青禾是个宫女，华妃不屑于动；苏晚晚自己，华妃要等到最后才动。

苏晚晚（心想）所以我现在的任务，是保护好夏冬春和甄嬛。她们不能出事。她们出事了，我就失去了左膀右臂。

【系统：宿主判断正确。保护盟友就是保护自己。建议宿主加强对夏冬春和甄嬛的保护措施。】

苏晚晚（心想）怎么保护？

【系统：一、减少夏冬春和甄嬛在公共场合的曝光率。二、加强对她们住所的巡视。三、建立快速反应机制，一旦出事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四、必要时向皇后或太后寻求庇护。】

苏晚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向皇后或太后寻求庇护——这是她最不想走的一步棋。因为庇护不是免费的，皇后和太后的庇护，代价往往高得惊人。她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欠她们的人情。

但现在，她可能没有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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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晚晚去了东偏殿看夏冬春。

夏冬春的膝盖已经基本好了，能正常走路了，但还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跪太久。她坐在窗前做女红——绣了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两朵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夏冬春沈妹妹，你看我绣的怎么样？

苏晚晚接过帕子看了看，忍住笑。

苏晚晚挺好的。第一次能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夏冬春你骗我。我知道绣得不好。但我想学，学会了给你绣一方好的。

苏晚晚看着夏冬春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夏冬春这个人，嘴巴毒，脾气爆，但她是那种——一旦认定你是朋友，就会把心掏出来给你的那种人。苏晚晚活了这么久，遇到过的这种人不超过三个。一个死在了一场加班过度的深夜，一个失散在毕业后的茫茫人海，还有一个，就在她面前。

苏晚晚夏姐姐，你最近少出门。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夏冬春为什么？

苏晚晚华妃病好了。我怕她找你的麻烦。

夏冬春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骂骂咧咧，只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夏冬春好。我听你的。

苏晚晚从东偏殿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正殿的方向。安陵容的窗户开着，她能隐约看到安陵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在看。

安陵容最近越来越安静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来串门，不再送点心，不再主动找苏晚晚说话。她像是把自己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你看得到她，她看得到你，但你们之间隔着一层摸不着打不破的隔阂。

苏晚晚不知道安陵容在想什么。也许她在观望，在等待，在判断这场博弈的最终赢家会是谁。也许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还没有到公开的时候。也许她什么也没想，只是累了。

苏晚晚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西偏殿。

她坐在窗前，拿起那本《花间集》，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甄嬛借给她的这本书，她已经看了两个月了，还没看完。不是看不完，是不舍得看完。看完了，就没有东西看了；没有东西看了，就要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情。

她把书放下，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暖的。春天真的来了，万物复苏，生机勃勃。但苏晚晚的心里，还是冬天。

暴风雨前的寂静，总是最让人心慌的。

你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下，风什么时候会刮，雷什么时候会响。你只知道——它们一定会来，而且就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