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华妃的气焰更盛了。
她开始在公开场合毫不掩饰地给苏晚晚难堪。皇后设宴时,她当着众人的面点评苏晚晚的穿着——“婉贵人这身衣裳料子不错,就是颜色老气了些,像三十岁的人穿的”;点评苏晚晚的发髻——“这个发式过时了,本宫两年前就不梳了”;点评苏晚晚的言谈——“婉贵人说话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每一句话都带着笑,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苏晚晚一一接住,不还嘴,不变脸,每次都笑着说“娘娘教训得是”。她知道华妃在等她发火,只要她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华妃就有了借口把事闹大。到时候华妃会说“本宫好心指点你,你还不领情”,然后顺理成章地罚她、贬她、甚至打她。
青禾小主,华妃娘娘太过分了!她凭什么说您穿得老气?您才十七岁!
苏晚晚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让她得逞。
青禾得逞什么?
苏晚晚得逞让我生气。我一生气,就会犯错。我犯了错,她就有理由收拾我。
苏晚晚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脸,二十五岁的眼睛。这张脸是沈岁晚的,这双眼睛是她苏晚晚的。两种不同的气质在这张脸上交织、碰撞、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不是单纯的年轻漂亮,而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冷静和笃定。
她伸手抚了抚鬓角,将那支银镀金的兰花簪正了正。
华妃说她发式过时,她第二天就换了新发式。不是因为她怕华妃,而是因为她不能让华妃在这件事上继续做文章。换发式不丢人,丢人的是被华妃揪着这一点反复说。她要让华妃找不到继续攻击的点,让华妃的每一把刀都砍在棉花上。
棉花不会疼,但会让砍刀的人觉得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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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的态度也在微妙地变化。
她来延禧宫的频率明显减少了。以前是每天来,现在隔两三天才来一次。来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带点心了,只是坐一会儿就走。她跟苏晚晚说话的语气还是温柔客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多了一层东西——疏离。
不是敌意,是疏离。像两个原本走得近的人,忽然发现彼此要走的路不一样了,于是默契地拉开距离,谁也不说破,谁也不挽留。
苏晚晚理解安陵容的选择。华妃现在势大,延禧宫是华妃的眼中钉。安陵容跟延禧宫走得太近,对她在皇后那边的位置不利。安陵容是一个精于计算的人,她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靠近苏晚晚是因为苏晚晚有上升的趋势,疏远苏晚晚是因为苏晚晚现在被华妃压着。
她的世界里没有“情谊”二字,只有“利益”。
苏晚晚不怪她。在这后宫里,重情重义的人活不长。夏冬春那种人会因为真心而死,安陵容这种人才会活到最后。可苏晚晚偏偏放不下夏冬春,因为她做不到像安陵容那样纯粹地只为自己活着。
苏晚晚(心想)这是我的弱点。我知道这是我的弱点,但我改不了。
【系统:宿主不必强行改变自己的性格。适度的“重情”可以增强他人对宿主的信任感,在长期博弈中具有战略价值。】
苏晚晚在心里苦笑。系统把这叫“战略价值”,她自己知道,这叫“不够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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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华妃势大而疏远苏晚晚的人。
她依然隔三差五来延禧宫,依然跟苏晚晚一起喝茶、说话、做女红。有时候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在窗前,一个看书一个绣花,谁也不打扰谁,但彼此的存在就是一种安慰。
这种默契让苏晚晚感到安心,也感到不安。安心的是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还有一个人可以信任,不安的是她不确定这种“信任”能持续多久。甄嬛不是夏冬春,甄嬛的信任是有条件的、可收回的、基于利益判断的。
但无论如何,甄嬛没有在这个时候离开,已经让苏晚晚觉得够了。不奢求永远,不奢求无条件,在利益的基础上建立起一点点超越利益的东西,就已经是这后宫里的奢侈品了。
这一天,甄嬛来的时候带了一本诗集。
甄嬛姐姐,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花间集》。姐姐若是不嫌弃,可以拿去看看,解解闷。
苏晚晚接过诗集,翻了几页。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遍。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甄嬛藏书”。
苏晚晚这书你跟了你好多年了吧?
甄嬛嗯。从小看到大,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看不够。
苏晚晚那你舍得借给我?
甄嬛姐姐不是外人。
苏晚晚合上诗集,看着甄嬛。“不是外人”这四个字,从甄嬛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甄嬛是一个不会轻易给人“自己人”标签的人,她一旦给出了,就是认真的。
苏晚晚那我就不客气了。看完还你。
甄嬛不急。姐姐慢慢看。
甄嬛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苏晚晚把那本《花间集》放在枕头旁边,跟端妃的《世说新语》和甄嬛的信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三个人——端妃是她的“老师”,甄嬛是她的“盟友”,甄嬛的信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份“投资”。
苏晚晚看着那三样东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必须在端妃和甄嬛之间做出选择,她选谁?
端妃是她的导师,教会了她“藏拙于巧”。甄嬛是她的战友,陪她走过最艰难的日子。两个人对她都很重要,但两个人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端妃是皇后的人,甄嬛未来会成为皇后的对手。当端妃和甄嬛站在对立面的时候,她怎么办?
苏晚晚(心想)到那时候再说。现在想太多,只会让自己提前焦虑。
她把那本《花间集》翻开,读了几页。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词是好词,但她此刻的心境,却怎么也读不进去。那些风花雪月的句子,跟她的生活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也感受不到。她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来,怎么不被华妃整死,怎么在这座宫城里找到一个立足之地。诗词歌赋是上层建筑,她现在还在为生存挣扎。
她合上书,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树枝上的新芽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春天快来了。苏晚晚看着那些新芽,忽然想到一件事——年羹尧的胜仗能保华妃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没有哪个功臣能永远得宠。皇上需要年羹尧的时候,他是大清的栋梁;皇上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是大清的威胁。
功高震主的人,自古以来没有好下场。
苏晚晚在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