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来了,春天却没有来。
天气还是冷的,御花园里的梅花已经谢了,桃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群无家可归的人站在路边瑟瑟发抖。苏晚晚每天去给皇后请安,走在宫道上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不是怕冷,而是怕遇到华妃。
华妃最近像是盯上了她。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针对,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渗透性的压迫。苏晚晚去给皇后请安,华妃会在坤宁宫门口“恰好”遇到她,上下打量一番,说一句“婉贵人今儿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语气里带着笑,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祝福,是嘲讽。苏晚晚去御花园散步,华妃的轿辇会“恰好”从她身边经过,轿帘掀开一条缝,华妃的脸在缝隙里若隐若现,像一只躲在暗处窥探猎物的猫。
苏晚晚被这种无处不在的压迫弄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是害怕,是累。一种持续性的、无法摆脱的、像被一张巨大的网裹住的那种累。她不知道华妃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出现,也不知道华妃下一句话会是什么内容、什么语气、什么意图。这种不确定性比任何确定的威胁都更消耗人的心神。
青禾小主,您最近瘦了好多。
苏晚晚是吗?我没感觉。
青禾下巴都尖了。奴婢给您炖了红枣银耳汤,您多喝点。
苏晚晚接过汤碗,喝了两口,放下。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胃里像是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什么食物进去都觉得硌得慌。
【系统:宿主身心状态检测——压力指数持续偏高。灭情丝系统建议宿主适当放松,避免长期处于高压状态导致判断力下降。】
苏晚晚(心想)我也想放松。你告诉我,在这后宫里,怎么放松?
【系统: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系统可以提醒宿主——华妃对宿主的压迫,本质上是一种心理战。她在消耗宿主的心理能量。如果宿主继续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迟早会露出破绽。】
苏晚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华妃在消耗她的心理能量,她知道。华妃就是要让她疲于应对、精神崩溃、犯错误。华妃不能直接打她、罚她、贬她——因为皇上还在看着她,皇后也在看着她——但她可以用这种方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逼到绝路上。
问题是,知道了又能怎样?知道华妃在消耗她,她还是会被消耗。知道华妃在逼她犯错,她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忍不住犯错。人是血肉之躯,不是机器。她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语言、行为,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肾上腺素、皮质醇和神经系统。
苏晚晚(心想)灭情丝,你能不能让我的情绪波动再小一点?
【系统:灭情丝系统已经在最大限度上抑制宿主的情绪波动。目前宿主的情绪波动幅度较穿越前已降低约40%。进一步抑制可能导致宿主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反而增加风险。】
苏晚晚(心想)那就算了。保持现状。
她把汤碗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苏晚晚注意到,树干底部的缝隙里,有一株小草冒出了头。嫩绿色的,小小的,脆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断。但它还是冒出来了,不管上面有棵大树挡着,不管周围有那么多枯枝败叶压着,它还是冒出来了。
苏晚晚看着那株小草,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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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一个消息在后宫炸开了锅——皇上要选秀了。
不是大选,是小选。从八旗官员的女儿中选几个入宫充任女官,不是嫔妃,是女官。女官的地位比宫女高,比嫔妃低,算是半个主子。但女官有机会被皇上看中,从女官升为嫔妃在清朝也是有先例的。
这个消息传到后宫,每一个嫔妃的反应都不一样。华妃的反应是“无所谓”——她已经是一宫之主,宠冠六宫,几个女官对她构不成威胁。皇后的反应是“重视”——女官是她的人,选进来的女官都会先经过她的培训和调教,算是她的“嫡系部队”。安陵容的反应是“紧张”——她怕皇上看上哪个女官,怕自己的位置被新人取代。甄嬛的反应是“平静”——她在养伤,对外面的事不怎么关心。苏晚晚的反应是“观察”——她在想,这批女官里,有没有值得拉拢的人。
苏晚晚青禾,你去打听一下,这次小选有哪些人家的女儿参选。
青禾是。
青禾打听了两天,拿回来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六个人,都是满洲八旗和汉军八旗官员的女儿,年纪在十四到十六岁之间,读过书、识得字、懂规矩。苏晚晚把那份名单看了好几遍,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冯若昭。
冯若昭,刑部侍郎冯英廉的女儿,年十五。这个人在原著里没有出现过,但苏晚晚注意到一个细节——冯英廉跟年羹尧有私交,两家走得很近。
苏晚晚(心想)冯若昭是华妃的人。至少,她爹是华妃的人。
苏晚晚(心想)华妃要把自己人安插进后宫。不是以嫔妃的身份,而是以女官的身份。女官不起眼,但能接触到皇上、皇后、嫔妃,能传递消息、打探情报、甚至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
苏晚晚把名单折好,收进抽屉里。
她需要更了解这六个人。谁是谁的人,谁对谁有敌意,谁可以被争取,谁必须被防备。这些信息,在她未来的布局中会非常有用。
苏晚晚青禾,这几天你多往御花园走走。小选的秀女们会在御花园里熟悉环境,你去看看,听听她们说什么、做什么、跟谁走得近。
青禾小主要奴婢去打听消息?
苏晚晚不是打听,是观察。不要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不要问任何问题。就看,听,记。回来告诉我。
青禾是。
青禾出去了。苏晚晚坐在窗前,继续看那本《花间集》。她翻到了“菩萨蛮”那一页,读了两句,又放下了。甄嬛的诗集她看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有看完。不是书不好看,是她没有心思看。她的脑子里装满了华妃、皇后、女官、年羹尧、皇上、甄嬛、安陵容、夏冬春——每一个人都是一条线,每一条线都在她的脑子里缠绕、纠结、打结,她要一根一根地理清楚,不能乱。
理到一半的时候,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青禾的脚步声——青禾的脚步声是轻快的、像小鸟一样的。这个脚步声是沉稳的、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的。
苏晚晚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安陵容站在门槛外面,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碧玉簪子,脸上带着一个温和的笑容。
安陵容沈姐姐,我能进来坐坐吗?
苏晚晚当然可以。安姐姐请进。
安陵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青禾不在,苏晚晚自己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安陵容接过茶杯,没有喝,捧在手里,低着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安陵容沈姐姐,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晚晚你说。
安陵容抬起头,看着苏晚晚。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神总是柔和的、温顺的、像一只小绵羊。现在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锋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我不再装了”的坦然。
安陵容我投靠了皇后。
苏晚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秘密。她早就知道安陵容投靠了皇后。但安陵容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她也没有问过。两个人之间一直维持着一种“你不说我也不问”的默契。
现在安陵容主动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安陵容我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我怕姐姐看不起我。但现在我想通了——在这宫里,谁不投靠谁?姐姐不也投靠了甄嬛吗?
安陵容的声音平静,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苏晚晚我没有投靠甄嬛。我们是朋友。
安陵容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理解你”的表情。
安陵容姐姐对朋友这两个字,看得很重。
苏晚晚因为我没几个朋友。
安陵容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叶。
安陵容我想跟姐姐做朋友。不是那种——互相利用的朋友,是真的朋友。
苏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安陵容。安陵容的眼睛是真诚的——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诚的。但苏晚晚知道,安陵容的真诚是短暂的、可变的、受利益驱动的。她今天想跟苏晚晚做朋友,是因为她觉得苏晚晚还有用。等她觉得苏晚晚没有用了,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这种“朋友”,苏晚晚不想要。
但她也没有拒绝。
苏晚晚好。那我们从今天开始,做朋友。
安陵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
安陵容谢谢姐姐。
安陵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苏晚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苏晚晚(心想)安陵容,你可以跟我做朋友。但你要记住——我的朋友,必须对我真心。你对我真心一分,我还你一分。你对我假意一分,我还你十分。
【系统:宿主,友情提示——您对安陵容的态度,与您对夏冬春的态度截然不同。】
苏晚晚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屋。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那株从树根缝隙里冒出的小草又长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