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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娣双重生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粗布的衣裳,赤着脚站在一片田野里,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稻禾,被风吹得像金色的海浪。他的手里捧着一把草药,正在低头闻着,嘴角带着笑。

马招娣认出了那张脸——和石台上躺着的、和井里走出来的,是同一张脸。但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不是白衣人的冷漠,不是石台上沉睡者的安详,而是一种鲜活的、温暖的、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美的东西的神情。

铜镜里的画面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个年轻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浓烈得几乎要溢出镜面的痛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捧着草药的手上,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起来,血管里的血变成了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指尖往上蔓延。他咬紧牙关,将那些草药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着。

黑色的血线蔓延到了手肘,到了肩膀,到了脖颈。

他跪在田野里,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后的稻禾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金色的波浪变成了灰色的漩涡。

他抬起头,对着镜面——不,不是对着镜面,是对着某个站在镜面后面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稻禾的沙沙声,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要让任何人来找我。”

画面碎了。铜镜恢复了古旧的铜色,映出三张苍白的脸。

地下空间里安静了很久。大缸里的黑水表面,那些白色的泡沫一个个破裂,发出极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他早就知道了。”马招娣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变成那样。”

姜父将铜镜重新用袖子盖上,转过身,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油灯放在他脚边,火苗跳动了一下,照出他脸上那些比刀刻还深的皱纹。

“神农氏尝百草,不只是为了治病。”他缓缓地说,“他是在找一样东西——找一种能把他体内的毒分离出去的方法。他找到了,就是用自己的血肉和魂魄做牢笼。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外面的那一半镇守,里面的那一半沉睡。”

“可他没想到,外面的那一半会被毒同化。”姜子牙接上他的话,声音低沉,“四千年,太久了。再纯净的魂魄,也架不住四千年的侵蚀。”

“所以井里出来的那个,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神农氏了。”马招娣喃喃地说,“他只记得自己被关了四千年,只记得要破开封印、要得到神农鼎、要毁掉沉睡的这一半。他以为自己是那毒,其实他是那锁——只是锈死了,忘了自己是锁,以为自己是被锁着的那个。”

姜父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在膝盖上展开,指着那行字下面几行更小、更模糊的文字,火光凑近了才能勉强辨认。

“以血脉为引,以器为媒,以神为锁——后面还有一句,被血渍糊住了,我花了很多年才看清。”

马招娣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锁非锁,毒非毒,二者同源,不可相残。欲分而治之,需——”

“需以第三者为桥。”姜父替她念出了最后几个字,“就是说,要分开锁和毒,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不是锁、也不是毒的人,用自己的身体做桥梁,将两者引渡到不同的容器里。”

他抬起头,看着马招娣。

马招娣忽然明白了。不是把器胚转入她体内让她当锁,而是——让她当桥。用她的身体做通道,将神农氏和那毒物彻底分开。毒物重新封印,神农氏重新苏醒。而她作为桥梁,在完成这一切之后,身体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兽皮上没有写。

“那段话的后面还有几个字,被彻底磨掉了,看不清了。”姜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所以我不知道,做完这一切之后,桥梁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安然无恙,也许化为齑粉,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招娣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也许比死更可怕。

“我去。”马招娣说。

这一次,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倔强的、仰着脸跟姜子牙顶嘴的语气,而是很安静很安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的语气。

姜子牙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挡在她面前。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那团火——那团从朝歌城门口就开始燃烧的、从来没有熄灭过的火。

他知道他挡不住。

不是因为她的力气有多大,不是因为她的法力有多强,而是因为她的心里有一样东西,比任何法术都要坚硬。那是一个凡人最普通也最珍贵的东西——

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我不是神农氏。”马招娣转过身,看着石台上那张沉睡的脸,又看了看铜镜那模糊的镜面,“我没有四千年的修为,也没有他那样的本事。但我有一件事是他没有的。”

她回过头,看着姜子牙,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带着几分暖意的弧度。

“我有你。”

姜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殷红的药丸,分给两人一人一颗,剩下一颗自己吞了。

“这是护心丹。”他说,“能护住心脉三天三夜。三天之后,药效过了,如果事情还没做完,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将药丸咽下去,又从行囊里取出一根银针、一卷丝线、一把小刀,整整齐齐地摆在石台上。然后他看着姜子牙,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嘱托,也是告别。

“子牙。”

“爹。”

“如果待会儿出了岔子,你先保她。”

姜子牙的手猛地攥紧了打神鞭,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你听我说。”姜父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我活了六十多年,该看的看了,该经历的经历了,这辈子没有什么遗憾。她还年轻,她的路还长。更重要的是——”

他看了马招娣一眼,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在最后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她是你选中的人。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选过什么东西。你上昆仑山是师尊选的,你下山是申公豹逼的,你去朝歌是天命定的。只有她——是你自己选的。”

姜父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涩:“一个人这辈子,能选一次自己真正想要的,不容易。别让她没了。”

马招娣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能看着姜父,看着那张皱纹密布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姜子牙没有说话。他走到石台前,将打神鞭横在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马招娣,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

“记住。”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不是桥梁,你不是工具,你不是任何人的祭品。你是马招娣,是我姜子牙这辈子选中的那个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走到哪一步,我都会找到你。”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的声音没有。

“撑过去。活下来。”

马招娣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滑过他的手指,滑过他指节上那些露着白骨的伤口,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血。

“好。”她说。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

姜父将油灯放在石台的正中央,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刻满符号的石壁上,三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古老的壁画——一个老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在数千年的封印之前,准备做一件连神农氏都没有做成的事。

姜父将银针刺入自己的丹田,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里推。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身体在发抖,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摇晃他的骨头。

暗红色的光从他的小腹亮了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透过衣服和皮肤,能清楚地看见那个在他体内生长了四十年的器胚——它有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颗尚未孵化、却已经不安分的蛋。

它在旋转。

在姜父的丹田里缓缓地、稳稳地旋转着,每转一圈,那股暗红色的光就更亮一分。大缸里的黑水开始起波澜了,不是从外面被风吹动的,而是从底部往上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醒了。

石壁上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不是绿光,不是金光,而是一种古老的、厚重的、像是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暗黄色的光。那些光沿着符号的纹路流淌,汇聚到穹顶中央,又像雨一样落下来,洒在石台、大缸和三个人身上。

马招娣盘腿坐在石台前的地面上,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她的左臂上那些焦黑的灼痕在暗黄色的光中显得愈发狰狞,右掌心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渗。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几千种草药混合的气味,苦的、甜的、腥的、辣的,所有气味搅在一起,拧成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力量。她闭上眼睛,让那股力量包裹住自己,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由药汁汇成的海洋。

姜子牙站在她身后,左手按在她的头顶,右手握着打神鞭,鞭尖抵在姜父丹田上方三寸处。金光从鞭身上流出来,分成两股,一股往上,流入马招娣的百会穴,一股往下,刺入姜父的丹田。

三人的气息在这一刻连成了一体。

姜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瞳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暗红色的光,和丹田里的器胚一模一样的光。他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那声音不在人能听见的范围内。大缸里的黑水剧烈地翻涌起来,像沸腾了一样,白色的泡沫铺天盖地地涌出来,溢出缸沿,流到地上,在地上蔓延成一张巨大的、不断变幻形状的白色的网。

姜子牙感觉到马招娣的身体猛地一震。

器胚开始移动了。

它从姜父的丹田里缓缓上升,穿过血肉,穿过筋膜,穿过皮肤,像一颗暗红色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姜父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喷在石台上,喷在那卷发黄的兽皮上,将那行模糊的字彻底糊住了。

“爹!”姜子牙的声音裂了。

“别管我!”姜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钉出来的,“继续!别停!”

器胚完全离开了姜父的身体,悬浮在三人之间,暗红色的光芒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像一座燃烧的熔炉。它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只能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光圈,像一只睁开了的、正在注视着什么的眼睛。

姜子牙将打神鞭一转,金光裹住了那团暗红色的光,将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压,压向马招娣的百会穴。

金光和暗红接触的那一刻,马招娣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痛。

那种痛不是被刀割、被火烧、被什么东西砸碎骨头的那种痛——那些痛是有形状的,你知道是什么在疼、疼在哪里、疼成什么样。可这种痛没有形状,它不是一个地方在疼,而是每一个地方都在疼,从头发丝到脚指甲,从表皮到骨髓,从肉体到魂魄,每一个能感知到疼痛的角落都在同一瞬间被点燃了。

她张大了嘴巴,却叫不出声。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随时都会被撕碎、被卷走、被抛入无边的黑暗中。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块被水浸泡的墨迹,边缘在扩散,中心在缩小,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在那模糊与清醒的边缘,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招娣。”

不是姜子牙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滴水滴进她干涸的意识里。

“撑住。”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可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朝歌城门口那碗没吃完的面,想起了磻溪院子里晒着的草药,想起了姜子牙在月光下画符时的侧脸,想起了他握着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想起了她说过的那些话——我不拖你后腿,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整只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无边的黑暗中拽了回来,像拔河一样,一寸一寸地,和那股要将她吞噬的黑暗角力。

暗红色的光芒在消退。

金光在一点一点地占据上风。

器胚从她的百会穴继续下沉,经过脖颈,经过胸腔,经过丹田——在丹田停住了。

它不再旋转了。

它安静地悬浮在她的丹田里,像一颗终于找到了落脚点的种子,微微发着光,不再暴烈,不再狂躁,而是温驯地、安分地、像是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一样,蜷缩在那里。

马招娣睁开了眼睛。

地下空间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油灯的橘黄,石壁的灰褐,大缸里黑水表面的白沫。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是,她的丹田里多了一团暗红色的光,安静地、缓慢地跳动着,像是第二个心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抬起头,看着满脸泪痕的姜子牙,看着靠在石台边大口喘气的姜父,看着石台上那张依然沉睡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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