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赛常规赛收官阶段,联盟邀请选手担任评论席嘉宾。名单传到基地的时候,许鑫蓁正在训练室打排位,运营姐姐把消息念出来——“九尾,钎城,本周六的焦点战,评论席。”
许鑫蓁的金蝉刚好套住对面中单,他没有立刻回应,把那局打完,推掉水晶,才抬头说了一句“评论席要说什么”。运营姐姐说分析比赛,点评选手,偶尔接主持人的话。许鑫蓁说“我不会说话”,运营姐姐说“你每次赛后采访都说得挺好的”。许鑫蓁看了钎城一眼,钎城正在笔记本上写字,头都没抬。
“我去。”钎城先答应了。
许鑫蓁说“我没意见”。
周六下午两个人坐车去联盟演播室,许鑫蓁穿着队服外套,钎城也是一样的黑色队服。车子经过广州塔的时候许鑫蓁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存档”相册里。相册已经满了又满了,他删了更多游戏录屏,存得更满了。
化妆间的镜子一圈围着灯泡,照得人脸上一丝阴影都没有。化妆师让许鑫蓁闭眼,粉扑压在他脸上,他眼皮感受到那层细密的触感,鼻子闻到粉底液的味道,和钎城洗衣液的味道完全不同,钎城那个味道比这个好闻多了。
钎城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化妆师正给他画眉毛。许鑫蓁睁开一只眼睛看过去,钎城的眉毛被画深了一个色号,比平时看着凶了一些。
“你眉毛画歪了。”许鑫蓁说。
化妆师的手抖了一下。钎城对着镜子看了看,“就这样吧”。
许鑫蓁把自己那侧的化妆师推开,走到钎城面前,拿了一支眉笔,拧出笔芯,在钎城右眉的尾端补了两笔。钎城没动,许鑫蓁的手指离他的眼睛很近,近到许鑫蓁能看到钎城睫毛的弧度。钎城的睫毛很长,末端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好了。”许鑫蓁把眉笔放回去,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钎城对着镜子看了看,没说什么,表情很满意。
评论席的灯光亮起,许鑫蓁和钎城坐在解说台后面,面前摆着麦克风和显示器,屏幕上正在播放双方的BP画面。主持人坐在中间,是个经验丰富的电竞老牌解说,开场白说了几句就把话题抛给许鑫蓁。
“九尾,今天这局AG对狼队,你觉得关键点在哪里?”
许鑫蓁看着显示器,BP已经进行到第二轮。AG拿了吕布加张飞的强开阵容,狼队拿了周瑜加狄仁杰的推进体系。他想了想,说“关键在中路。周瑜的铺火速度决定狼队的推进节奏,AG必须在中路按住周瑜”。主持人接了一句“那你觉得AG会用什么英雄来按周瑜”,许鑫蓁说“金蝉。金蝉的紧箍咒能锁周瑜的走位,而且AG的中单会玩金蝉”。
主持人笑了笑,转向钎城。“钎城,你在发育路对线过妖刀很多次,你觉得狼队的射手体系今天会怎么发挥?”
钎城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妖刀的公孙离前期压制力很强,但狼队今天的阵容偏推进,公孙离不是首选。狼队大概率会让妖刀拿狄仁杰,和周瑜打推进配合。”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像在念一篇写好的稿子。许鑫蓁知道他没有稿子,他说的是自己的判断。
比赛开始,双方在中路河道爆发第一波团战。AG的中单果然拿了金蝉,紧箍咒套在狼队周瑜头上,周瑜铺火的节奏被打乱了。许鑫蓁对着麦克风说“金蝉这个紧箍咒的位置放得太靠前了,周瑜交闪就能躲,应该往左偏两个身位”。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在用平时训练赛复盘的语气说话,主持人接不上,钎城接了。
“往左偏两个身位会被对面打野蹲到。”钎城说,“金蝉的站位在那个位置,对面澜从草丛出来他必死。他选靠前放是为了保命。”
许鑫蓁偏头看着钎城,钎城盯着显示器,侧脸被屏幕光映得发蓝。许鑫蓁把目光收回去,对着麦克风说“你说得对”。
弹幕炸了。
运营姐姐在台下举着手机给许鑫蓁看,弹幕刷得飞快,满屏都是“九尾承认钎城说得对”“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对评论席组合锁死”。许鑫蓁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喝了口冰美式。冰美式是演播室准备的,味道不对,豆子烘焙过度了,苦味太重,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钎城把自己的芋泥波波推到许鑫蓁手边,什么都没说,眼睛还盯着显示器。许鑫蓁看着那杯芋泥波波,吸管插好了,他没喝。
比赛中途出现设备故障,裁判宣布比赛暂停。两个人并排坐在评论席的椅子上等工作人员调试设备。演播室的灯关了一半,暗下来的空间里只有显示器屏幕的光映在钎城脸上,许鑫蓁偏头看着那道蓝白色的光在钎城脸上跳动,随着比赛画面的切换忽明忽暗。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许鑫蓁说。
“在台上不能说太少。”钎城顿了顿,“而且你说错了我要纠正。”
许鑫蓁说“我哪里说错了”,钎城说“金蝉那个紧箍咒的位置,你说应该往左偏两个身位”。许鑫蓁说“你说了那是为了保命”,钎城说“是保命,但往左偏两个身位也可以保命,他选靠前是因为他的手速不够”。
AG的中单手速确实不够,那个紧箍咒如果往左偏两个身位,他的手指来不及在澜出来之前按出闪现,在看全局的同时在分析每个选手的操作极限。
“你以后退役了可以来当解说。”许鑫蓁说。
钎城偏头看着他,演播室暗下来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你呢。”
“我什么。”
“我当解说,你干什么。”
许鑫蓁想了想没有回答,转回去看显示器。比赛画面重新亮起来,蓝白色的光再次跳上他的脸。
设备调试结束,比赛继续。狼队在经济落后的情况下打出了一波漂亮的团战逆转,周瑜铺火封住了AG的退路,狄仁杰黄牌定住了AG的核心输出。许鑫蓁对着麦克风说“这波周瑜的火区位置铺得太好了,刚好卡在AG撤退的路线上”。钎城说“也不全是火区铺得好,是狄仁杰的黄牌逼出了AG的闪现,他们没闪了才被火区烫死”。
许鑫蓁又想偏头看他,忍住了。“你每次都要纠正我。”
钎城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音的质感。“因为你每次说的都对了一半,我帮你把另一半补上。”
弹幕又炸了。运营姐姐在台下已经把手机屏幕举到许鑫蓁面前了,弹幕刷得比刚才还快,满屏都是“另一半”“钎城好会”“这对评论席组合我嗑爆”。许鑫蓁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拿起那杯芋泥波波喝了一口。芋泥是凉的,甜度刚好,吸管上沾着钎城的唇膏味道,没有香味,只有一点点油脂的触感。
比赛结束,狼队三比二获胜。评论席的工作收尾,主持人说了结束语,灯光暗下来。许鑫蓁摘下耳机,耳朵被夹得有点疼,揉了揉耳廓。钎城把两个人的耳机线收好,缠成两个大小一样的线圈,放进设备盒里。
回基地的车上,钎城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车载音响放着清清喜欢的英文歌,旋律很吵,许鑫蓁戴上耳机把声音调大盖住了外面的噪音。
夜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带着潮热。钎城的芋泥波波还放在杯架上,吸管口朝外,许鑫蓁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吸管口朝着钎城那边。
钎城看到了,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车窗边收回来,放在杯架上,手指离那杯奶茶很近,近到许鑫蓁觉得他随时会握住那根吸管。他没有握,手指就那么搭在那里。
回到基地的时候清清在训练室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嚼着。“你们上热搜了。”清清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热搜词条——“九尾钎城评论席”,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钎城看了一眼没说话,走进训练室。许鑫蓁也看了一眼没说话,跟着走进去。清清站在门口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读着热搜里的评论。“这条说‘九尾给钎城画眉毛那段我看了十遍’,这条说‘钎城说帮九尾补另一半的时候我人没了’,这条说‘他们退役后一起去当解说吧求求了’。”
许鑫蓁从训练室探出头来。“别念了。”
清清把手机收起来,薯片袋子也收起来。“你们真的不考虑退役后一起去当解说吗,我看网上呼声很高。”
许鑫蓁缩回训练室,门关上了。钎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笔记本摊开,正在写今天的总结。许鑫蓁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
“常规赛评论席,九尾的临场分析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以上,钎城补充的部分均为细节优化。两人的解说配合默契度超过联盟现有解说组合。”
许鑫蓁看着这行字,嘴角翘起来。“你连这个都记。”
钎城把笔记本合上,“记下来,以后有用”。
许鑫蓁说“以后有什么用”,钎城说“以后退役了真的去当解说,这些就是作品集”。
许鑫蓁收了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把今天在演播室拍的几张照片存进“存档”相册。拍的是评论席的台本、化妆间的镜子、演播室外的广州塔。最后一张是偷拍的钎城,他在看显示器的时候拍的,侧脸被屏幕光映成蓝白色,睫毛的弧度很清楚。许鑫蓁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退出相册,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加一份芋泥,送到钎城宿舍。
备注写着“今天的芋泥太稀了,这家芋泥稠”。钎城的宿舍就在他隔壁,外卖送到的时候钎城大概已经洗完澡了,穿着短袖头发还没干,开门看到外卖员递过来一杯芋泥波波,大概会愣一下。然后他会看订单备注,看到许鑫蓁写的字。
许鑫蓁把手机关了,躺到床上。清清还没回来。
“你每次说的都对了一半,我帮你把另一半补上。” “我当解说,你干什么。”
许鑫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床板上,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