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休息日，钎城敲了许鑫蓁的宿舍门。
许鑫蓁刚醒，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门开了一条缝，看到钎城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里面是面包和水。他的运动鞋是新的，鞋带系得很紧。
“换上运动鞋，带你去个地方。”钎城说完就走了，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许鑫蓁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钎城的背影，关上门，从床底下翻出那双买了就没穿过的运动鞋。白色，鞋底很厚，系鞋带的时候手有点生，系了两次才系紧。
钎城在基地门口等他。钎城站在门檐的阴影下，低头看手机。许鑫蓁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许鑫蓁的运动鞋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去哪？”许鑫蓁跟上去。
“白云山。”
“爬山？这么热的天你叫我爬山？”
钎城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外套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训练室空调吹多了对身体不好。”
许鑫蓁想说“你那么关心我的身体？”，话到嘴边觉得这话说出来太暧昧，改成了“你还搞起了养生”。钎城说“从你说手疼的时候开始”，语气温柔动人。
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钎城的袋子放在膝盖上，许鑫蓁的背包抱在怀里。车厢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钎城没有躲，许鑫蓁也没有。他低头刷手机，刷到清清发的朋友圈——一张冰尘在训练室睡觉的照片，配文“辅助也需要休息”。他点了个赞，又取消了，因为清清在底下回复“九尾你居然点赞了”。
钎城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觉得像两个小学生在吵架。
白云山的南门人不多。钎城买了票，把一张递给许鑫蓁，两个人开始往上走。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树荫把路面切割成明暗相间的碎片。许鑫蓁走了不到两百阶就开始喘，不是体力差，是最近训练太多，心肺功能跟不上。钎城走在他前面两个台阶的位置，步子稳，呼吸匀，像一个真的练过武术的人。
“你故意的吧。”许鑫蓁扶着栏杆喘气。
“什么故意的。”
“选这么高的地方。”
钎城停下来等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不高，三百多米。”许鑫蓁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冰，温度刚好，和钎城平时给他倒的水一个温度。“你这水怎么还是温的？”他看了看瓶身，不是保温杯，就是普通的矿泉水。
“买的时候选的不是冰柜里的，货架上常温的。”钎城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继续往上走了。
许鑫蓁拿着那瓶水，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快步跟上去，走完那段平路，又是一段长台阶。许鑫蓁的腿开始发酸，运动鞋的鞋底踩着石阶，每一步都发出闷响。钎城走在他前面，步伐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不快不慢，像机器人一样。
半山腰有个观景台。钎城停下来靠在栏杆上，许鑫蓁走到他旁边，把背包放在地上，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广州，高楼在天际线上排成一排，远处的广州塔细得像一根针。天空不蓝，灰蒙蒙的，但视野很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到训练室的窗户永远看不到的距离。
“夏季赛之前，我们出来过一次。”钎城开口。
许鑫蓁偏头看他。钎城的目光落在远处，广州塔的尖顶在他瞳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那次是去长隆，清清提议的，你在过山车上喊了一路。”钎城说话间仿佛已经想起来九尾那天尖叫的画面。
“我没喊。”许鑫蓁说。
“你喊了。”
“没有。”
钎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屏幕上是过山车启动的画面，许鑫蓁坐在第二排，钎城在他旁边。过山车俯冲的时候，许鑫蓁的嘴张得很大，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拉长的、变调的，像某种动物的叫声。视频里钎城没有叫，他偏头看着许鑫蓁，表情认真得像在看比赛录像。
许鑫蓁伸手去抢手机，钎城把手举高了，许鑫蓁够不到，踮起脚尖又够了一次，还是差一点。钎城比他高半个头，手臂举起来，手机在指尖晃了两下。许鑫蓁放弃了，退回去靠在栏杆上，胸口起伏着。
“你留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留个纪念。”钎城把手机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收一个重要的东西。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很多。站在最高处的观景平台，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草木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和训练室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干燥的冷完全不一样。许鑫蓁闭上眼睛，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很多次。
钎城站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灰色的帆。
“总决赛那天晚上，我梦到一件事。”钎城的声音不大，被风削薄了，但许鑫蓁听得清楚。他睁开眼看着钎城，钎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片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
“梦到我们在淋金色的雨。你说了一句话，但我没听清。”
许鑫蓁等了几秒，等钎城说出那句话是什么，但钎城没有说。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光晕。许鑫蓁盯着那道轮廓看了两秒，别过头去看远处的广州塔。
“梦里没听清，醒了就更不知道了。”钎城补了一句。
许鑫蓁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铁栏杆，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们在山顶拍了独属两人的合照，照片上带着可爱的兔子特效，两人反差又可爱。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很多。许鑫蓁的腿在下台阶的时候开始发抖，运动鞋的抓地力不够，在石阶上打滑了两次。第三次打滑的时候钎城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不烫，但面积很大，几乎包住了他整个上臂。
“你多久没运动了？”钎城的手没有收回去。
“比赛算不算运动？”
“不算。”
钎城的手收回去，但走路的步伐慢下来了，和许鑫蓁的步频对齐。下山的石阶很长，两个人并排走着，偶尔肩膀碰到肩膀，碰到的时候谁都没有躲。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清清在训练室打巅峰赛，看到两个人一身汗走进来，看到许鑫蓁的脸色直接一手闭麦。许鑫蓁的脸色不是不好看，运动完之后血液流动加快、皮肤泛着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鲜活了一些。
“你们去哪了？”清清还是没忍住。
“白云山。”钎城说。
清清看了看钎城的运动鞋，上面沾着泥，鞋带有点松了。又看了看许鑫蓁的运动鞋，全新的白色鞋面上有灰，鞋带系得很紧，两边蝴蝶结的大小一模一样，不是他的手笔。
清清把嘴闭上了，但脑子转个不停。他在对话框里给冰尘发了一条消息：“钎城带九尾去爬山了，两个人一身汗回来的。”冰尘回了一个字：“哦。”清清又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冰尘又回了一个字：“不。”清清说：“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冰尘这次回了两个字：“嗯。”清清看着那个“嗯”字，觉得自己在这个队里的信息获取渠道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晚上许鑫蓁洗完澡躺在床上，小腿酸胀，翻了个身都觉得疼。手机震了一下，钎城发的消息：“明天腿会酸，泡个热水再睡。”
许鑫蓁回了一个字：“哦。”发完之后觉得这个“哦”太像钎城了，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会酸。”
钎城回：“我第一次爬白云山的时候也酸。”
许鑫蓁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钎城第一次爬白云山是什么时候？他一个人在广州，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个人坐地铁到南门，一个人在山顶吹风，一个人下山，，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喝常温的水。那时候钎城还没有遇到他，或者说，还没有遇到任何人。
许鑫蓁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他想说“下次我还陪你去”，这句话写出来像是某种承诺，他还没准备好做承诺。最后他发了一句：“热水泡多久。”
钎城秒回：“十五分钟。”
许鑫蓁去走廊的热水器接了一盆热水，端回宿舍。清清在打游戏，看到他端着水盆进来，问了句“你干嘛”，许鑫蓁说“泡脚”。清清说“夏天泡脚你不热吗”，许鑫蓁说“你管得着吗”。清清闭嘴了，但眼睛一直往水盆那边瞟。
许鑫蓁把脚泡进热水里，小腿的酸胀感在热水的包裹下慢慢散开。
许鑫蓁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今天山顶的风比训练室的空调凉快。”
钎城回：“嗯。下次再去。”
也没多久，水盆里的水凉了，脚泡得发红。他把脚抬起来擦干，端着水盆去倒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钎城从另一头走过来。钎城手里也端着一个水盆，盆底还冒着热气。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眼。
钎城先开口：“你泡了多久。”
“完全听了你的，十五分钟。”
钎城点了点头，端着水盆走进了洗漱间。许鑫蓁站在走廊里，听着洗漱间里倒水的声音。
钎城说“下次再去”，不是“有机会再去”。下次，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一个模糊的未来，是一个已经被安排好的行程。
他知道钎城在那座山上站过，一个人，风把他的衣服吹起来，没有人帮他按住。下次不会了。下次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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