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离场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许鑫蓁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外面是广州的夜景，路灯、车灯、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条发光的河流，从车窗上流淌过去。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赛后数据页面，上官婉儿那栏的输出数字刺眼地低。他把页面关掉，打开相册，翻了翻，又关掉，把手机扣在大腿上。
清清坐在前排，头靠在冰尘肩膀上，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冰尘在翻手机，看的是AG捧杯的视频，他把音量调到最低，画面里金色的纸屑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落在一诺的肩膀上，冰尘看了几秒，按了暂停，把手机收了起来。
不然靠着另一侧的车窗睡着了，呼吸很沉，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睡着了也没松开。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蜷缩，像在捏着手机。
钎城坐在许鑫蓁旁边，没有睡。他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目光平静，平静到有点不正常。许鑫蓁偏头看了他一眼，钎城的侧脸被路灯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表情看不太清，但许鑫蓁注意到他的手——钎城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在不在。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五个人走进训练室，各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开口。教练跟在他们后面进来，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画的BP图，沉默了很久。白板上的字迹还没有擦，AG的阵容、XQ的阵容、胜率分析、关键节点，马克笔的颜色还鲜艳着，像刚写上去的。
教练伸手擦掉了白板上“胜率百分之五十一”那行字，墨渍蹭到了在他的袖口上。
“今天不复盘了，打比赛辛苦了，都回去睡吧。”教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清清第一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起桌上没喝完的半瓶水，又走了。冰尘把充电线的每一圈都绕得整整齐齐，拉链拉了两遍。不然站起来的时候腿碰到了桌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感觉似的走了。
许鑫蓁没有走。他坐在位置上，手机屏幕亮着，是训练营的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最终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点开训练营，而是打开了相册。
那个叫“存档”的相册里，第一张照片是钎城战绩的截图，狄仁杰六场全胜，KDA四点几。往后翻，有巅峰赛撞车的截图、有路灯下两个人勾小指的影子、有大名单公布时拍的大屏幕、有春季赛每一场的数据统计。他翻到最后一张，是今天比赛的截图——上官婉儿的数据面板，输出占比百分之二十三，是他本赛季最低的一次。
许鑫蓁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十几秒，把它删掉了。不是因为不想记住，是因为不需要记住。这种数据会刻在他脑子里，删不删都一样。
钎城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温水一杯冰美式。他把冰美式放在许鑫蓁桌上，自己端着温水在旁边坐下来。许鑫蓁没有喝。
“你不用陪我。”许鑫蓁说。
“我知道。”
“那你回去睡。”
钎城没有动。他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的比赛记录那一页，上面记着AG的阵容、XQ的阵容、每一局的胜负、关键节点的时间。巅峰对决那一页，他用红笔写着“九尾婉儿两次进场被断，原因：对面火舞预判了飞行路线”，墨水的颜色比上面的字深一点。
许鑫蓁看到“待定”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钎城的笔记本上从来不会有“待定”，这个人连买咖啡的路线都精确到哪家店几点开门。他写“待定”，是因为他不知道要多久。不是没有信心，是不想给许鑫蓁一个做不到的期限。
训练室空调关了之后空气变得闷热，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尖敲窗户。
钎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训练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第一次打总决赛的时候，也输了。”
许鑫蓁偏头看他。钎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但笔没有动。
“不是KPL，是体校的省赛。武术套路，我练了三年，第一次进省赛决赛，最后一个动作失误了，分数从第一掉到第三。”钎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复盘比赛一样平静，“比完赛我坐在场馆里不走，教练叫了我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
钎城停了一下，许鑫蓁等着。
“他说，你现在坐在这里，下一次还是会在这里失误。你对失败虽然在意，但是你不肯面对。’”钎城把笔记本合上，转过身看着许鑫蓁，“我今天坐在大巴上在想，如果你第一次打Hero的时候输了，你会怎么做。”
许鑫蓁想了想，说：“加练。”
“然后呢？”
“打到赢为止。”
钎城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那两次失误，是把那个习惯改掉。我帮你记了进场路线的问题，明天开始练。”
许鑫蓁盯着钎城看了几秒。这个人不是在安慰他，是在给他一个路径——从输到赢的路径，第一步是什么，第二步是什么，第三步是什么，都写在那本笔记本里了。
“你今天为什么不拦住我？”许鑫蓁问。他问的是巅峰对决第二波进场，钎城的狄仁杰就在他旁边，如果他开口说一句“别从那里飞”，许鑫蓁可能会换一个路线。
钎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许鑫蓁没想到的话：“因为那时候我也以为那个位置能飞。”
许鑫蓁愣了一下。钎城的意思是，他也判断错了。不是故意不拦，是他也觉得那是机会。两个人同时判断失误，同时被对面预判，这不是许鑫蓁一个人的问题，是他们两个的默契被对面读懂了。
“那你怎么知道下次那个位置不能飞？”许鑫蓁问。
钎城把笔记本翻开，指着红笔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因为对手在总决赛里两次预判了我的判断。不是预判九尾一个人，是预判我和九尾的配合。他知道九尾从那个位置飞的时候我会往前压，所以他的扇子是朝我的方向丢的——他不是在打九尾，是在打我。”
许鑫蓁把这行字读了两遍。纯计算，他算到了许鑫蓁的进场路线，算到了钎城会往前压，算到了扇子丢出去能同时威胁两个人。
“这个人。”许鑫蓁说了一个词，后面的没说出来。他想说“这个人太可怕了”，但作为对手，这种可怕是值得尊重的。
钎城把笔记本收起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喝了一口。“秋季赛，我们把账算回来。”
许鑫蓁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秋季赛，先算AG的账。”
钎城点了点头。
“周诣涛。”他叫了一声。
钎城偏头看他。
“你今天在大巴上，在想什么？”
钎城想了想，说：“在想明年金色的雨是什么颜色。”
许鑫蓁皱眉：“金色的雨还能是什么颜色，金色的。”
钎城没有解释，说“金色的雨”的时候，语气和说“银龙杯”一样，是一种“一定会发生”的语气。
许鑫蓁把训练营关掉，打开备忘录，在那条“日本伤膏效果不错”下面加了一行字：“秋季赛之前，把婉儿进场路线的习惯改掉。”加完之后又觉得这行字太像钎城的笔记本了，但没删，留着。
两个人一起走出训练室。走廊的灯管有一盏坏了，暗掉的那段路黑漆漆的。许鑫蓁走在前面，钎城走在后面，钎城的影子落在许鑫蓁脚后跟的位置，被他的运动鞋踩住。暗掉的那盏灯经过的时候，许鑫蓁的脚步慢了一下，钎城从后面走上来，和他并排。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许鑫蓁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我们多研究几套合作方案，灵活改变节奏。”
“好。”
“如果我的判断有问题，你直接说，不用等我判断。”
“好。”
许鑫蓁推门进去了。
钎城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黑暗里他听到门板后面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靠在门上。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另一边，钎城躺到床上，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他在“待定”后面又加了一行字：“九尾说让我直接指出他路线的问题，不用等他判断。他比以前更信任我了，或者说，他比以前更敢承认需要我了。”
写完锁屏，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钎城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秋季赛的赛程过了一遍。
隔壁宿舍，许鑫蓁把手机充上电，躺下来。清清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比平时大了很多，也许是累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许鑫蓁听着那阵呼噜声，觉得比平时的好听一些——不是好听，是让人安心。说明清清没有在忍着，他把输赢的情绪都释放出来了，在梦里，用呼噜的方式。
许鑫蓁翻了个身，把钎城那管日文伤膏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伤膏已经用了一半，管身有点瘪了，包装上的日文字他还没去查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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