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决赛那天，广州下了雨。
雨水砸在地上会弹起来水珠，打在场馆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许鑫蓁站在休息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被雨滴打碎又复原，反复了无数次。
钎城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支没有盖帽的笔。他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上面写满了AG超玩会每个选手的习惯——打野初晨的刷野路线偏好左上，中单笑影的支援习惯偏右，射手一诺的走位激进，会在塔前多A一下。这些笔记他整理了三天，今天早上又用红笔圈出了重点。
清清在对着墙做他标志性的深呼吸，但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教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BP本，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走吧。”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五个人站起来，许鑫蓁走在中间，钎城走在他右边。通道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尽头是场馆的入口。
许鑫蓁径直走向舞台中央的比赛席。钎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手机支架之间的空隙比平时小了一指。
BP开始。
AG超玩会蓝色方，第一ban给了不知火舞。许鑫蓁看到这个ban位，嘴角没有动。他的火舞在这个赛季的胜率是百分之八十九，对面不敢放，意料之中。第二ban给了公孙离，双边封锁，和胜者组决赛的策略如出一辙。但许鑫蓁和钎城已经不是胜者组决赛时的他们了，他们练了三套新体系，每一套都是为AG量身定做的。
教练问许鑫蓁拿什么，他说金蝉。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金蝉，这个英雄在春季赛的出场率不到百分之五，不是版本强势，也不在常规选择，但许鑫蓁练了两周，因为金蝉的紧箍咒可以克制AG核心的进场节奏。对面中单笑影擅长的是法刺，金蝉的紧箍咒套上去，法刺就废了一半。
锁了。
钎城在发育路锁了虞姬。虞姬的二技能免疫物理伤害，对面打野初晨的澜拿他没办法。
第一局，金蝉的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许鑫蓁的金蝉在中路用紧箍咒锁住了笑影的上官婉儿三次，婉儿的飞天多次都被打断，伤害打不出来。钎城的虞姬在下路安稳发育，二技能捏得死死的，初晨的澜两次gank都被他完美格挡。蓝方拿下第一局，一比零。
第二局，AG调整了策略。他们ban掉了婉儿——使用过的英雄，现在成了必须处理的点。许鑫蓁拿了周瑜，钎城拿了狄仁杰。AG拿了一套强开阵容，辅助盾山加打野赵云，专门克制狄仁杰的站桩输出。这局打了二十二分钟，AG在风暴龙王团战中打出零换三，扳回一城。一比一。
第三局，许鑫蓁拿了嬴政，钎城拿了马可波罗。AG的BP开始全面针对他们的中射联动，拆掉了他们最稳的公孙离。嬴政加马可波罗的双消耗阵容打出了不错的效果，许鑫蓁的嬴政大招飞剑清掉了对面三波兵线，钎城的马可波罗在龙坑团战中转大收割，二比一。
第四局，AG拿出了他们的杀手锏——大乔体系。大乔加公孙离的电梯流让蓝方的防守疲于奔命，清清的上路被带穿，不然的野区被反烂。许鑫蓁的王昭君大招守住了两波高地，但挡不住大乔的无限续航。二比二。
第五局，许鑫蓁的英雄池见底了。他用过的英雄不能再选，对面ban掉了他剩下的招牌。他拿了沈梦溪，钎城拿了孙尚香。AG拿了吕布加张飞的强冲阵容，孙尚香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极限。钎城在这局打出了百分之四十的输出占比，但一个人C不动五个人。二比三，AG拿到赛点。
第六局，绝境。
教练站在许鑫蓁身后，BP本上的字已经被汗水洇花了。他问许鑫蓁能拿什么，许鑫蓁说姜子牙。钎城说我拿百里守约。
姜子牙加百里守约，容错率压低了很多，他们不能接受太多的节奏失误。许鑫蓁和钎城在训练赛里用过一次，那次的对手是AG的二队，他们十分钟结束了比赛。这次对面是一队，是KPL的顶尖强队，是总决赛的对手。
姜子牙的大招金色光波扫过兵线，百里守约的狙击子弹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技能像两条平行的线，一个打前排，一个点后排，AG的阵型被拉成了长条。钎城的百里守约在这局打出了百分之四十二的命中率，不是他最好的数据，但每一枪都打在关键位置。许鑫蓁的姜子牙用一技能减速了对面打野三次，逼出了对方打野闪现。
三比三。
巅峰对决。
双方同时公布阵容的那一刻，场馆里的空气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AG拿了吕布、镜、不知火舞、公孙离、大乔。XQ拿了廉颇、澜、上官婉儿、狄仁杰、张飞。
和胜者组决赛一模一样的阵容。
许鑫蓁看到对面选了不知火舞，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一下。他的婉儿和清融的火舞，中路法刺的终极对决。开局四分钟，两个人在中路对拼了一套，婉儿和火舞同时交闪，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许鑫蓁的婉儿从侧翼切入，位移突进。清融的火舞提前预判了他的进场路线，扇子命中，大招推。婉儿的升天被打断了，许鑫蓁的屏幕黑了。
语音里安静了一瞬。
“我的操作问题。”许鑫蓁说。
钎城没有回应，他的狄仁杰在下路推掉了对面一塔，但这一波交换没有赚。AG趁婉儿阵亡的间隙拿掉了暴君，经济差拉开到一千五。
十五分钟，许鑫蓁的婉儿再次进场。这次他等到了火舞的技能交完，大招升天，笔墨洒在对面三个人身上，双杀。
二十二分钟，风暴龙王。
AG先动龙，蓝方在侧翼拉扯。许鑫蓁的婉儿蹲在龙坑上方的草丛里，手指悬在一技能上方。清融的火舞在龙坑里打龙，位置偏右，背对着他。
这是一个机会。
婉儿从草丛里飞出来，一二技能碰撞，三段位移突进。清融的火舞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二技能上——扇子向后丢出，精准命中婉儿的飞行路径。许鑫蓁的反应很快，第四段位移改变方向，躲掉了扇子，大招升天。
镜从侧翼切进来了。
镜的大招镜像空间覆盖了婉儿升天的位置，婉儿的技能根本碰不到镜，大招落地后已经无力回天。许鑫蓁的屏幕再次变黑。
龙坑里，AG收掉风暴龙王，带着龙王buff一波推进。钎城的狄仁杰站在高地塔下清兵，黄牌定住了公孙离，但龙王兵的伤害太高，塔掉了，水晶也炸了。
三比四。
XQ输了。他们和对面战队拥抱握手后，摊在了座位上，久久不能平静。
这是他们第一次失败，许鑫蓁没有动。场馆里AG粉丝的欢呼声蜂拥而至，一时间热闹如同过年。
钎城没有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把指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手机旁边。然后偏头看着许鑫蓁。
“走吧。”钎城说。
许鑫蓁站起来，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指套没有摘，直接塞进了口袋。他走下舞台的时候没有看观众席，没有看AG的选手捧杯，他以另一种方式淋到了金色雨，属于胜者的金色鱼从天花板上飘下来——那些纸屑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掉。
许鑫蓁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亮了一次，又灭了。
钎城开口，声音很轻：“离银龙杯还差一步。”
许鑫蓁听出这句话的出处。胜者组决赛那天他说“那就把这一步走完”，现在这一步没走完。他说不出“没关系”，他输了，总决赛，巅峰对决，他的婉儿被断大了两次，两次都导致了团战的溃败。
“是我的问题。”许鑫蓁的声音有点哑，“第二次进场，我不该从那个位置飞。”
“不用内疚，”钎城说，“下一次你就不会在那个位置飞了。”
许鑫蓁偏头看着黑暗中钎城的轮廓“你怎么确定”。
钎城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这是我们第一次站在总决赛的舞台。”
许鑫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钎城的手比他大一点，骨节分明，指尖凉，掌心暖。
许鑫蓁把手抽回去，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教练坐在角落，手里的BP本已经合上了，封面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许鑫蓁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翘起的膏贴撕掉，从口袋里拿出新的换上。
钎城在他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许鑫蓁没有凑过去看，钎城写完之后把笔记本转过来，那一页朝着他。
“秋季赛，银龙杯。”
六个字，字迹工整，和笔记本上前几百页的字一样，没有因为输了比赛就变得潦草。
许鑫蓁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几秒，伸手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那一页上写着“春季赛总决赛，对手AG超玩会”，下面是钎城整理的对位分析和战术笔记，加上了今天的对局。
许鑫蓁把笔记本还给钎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钎城说需要两周改掉这个习惯。秋季赛还有四个多月，足够他改掉不止一个习惯。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银龙杯的照片贴在白板上方，杯身的反光在灯光下和真实的银龙杯几乎一模一样。许鑫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钎城。钎城正在笔记本上写新的东西，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诣涛。”许鑫蓁叫他。
钎城抬起头。
“秋季赛，银龙杯。你说的。”
钎城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许鑫蓁看着他的侧脸，灯管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这个人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打算做到的事，是待办事项。银龙杯三个字写在待办事项的列表里，旁边没有打勾。
窗外的雨小了，变成那种绵绵的、没有声音的细雨。雨季和夏天一起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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