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RNG.M青训的模拟训练赛之后,许鑫蓁在训练室坐了四十分钟没动。
有一波团战的处理,即使比赛结束也让他耿耿于怀。对面中单暴风锐的替身选手拿了一手王昭君,大招覆盖了他弈星的棋盘范围,两股势力在中路河道对撞,他的棋子刚摆好人就被冻住了。那一波导致蓝方丢了中路一塔,虽然最后赢了,但赢得不舒服。
他把那波团战的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四遍。第一遍看自己的站位,王昭君大招释放的时机,第二遍看钎城狄仁杰的位置,冰尘张飞为什么没开大,第三遍看自己是不是可以先手,确认了问题出在站位上,第四遍是在想怎么改。
钎城坐他旁边,在看自己那波团战的录像。两个人各看各的,训练室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和手机屏幕偶尔被触碰的细微声响。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许鑫蓁站起来去接水。走廊的灯管前两天坏了一盏还没修,暗掉的那一段路面看不太清,他的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声比白天大。饮水机的水桶快见底了,接水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他接了两杯,端着往回走,经过暗掉的那段走廊时脚步放慢了一些,本能的他害怕绊到什么东西。
钎城接过水杯,什么都没说。
许鑫蓁坐下来,把手机重新架上支架,打开训练营,选了弈星。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次,棋盘的落点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要么偏左要么偏右,就是放不到他想要的那个位置。
他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手指。伤膏的凉意已经散了,关节的皮肤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干燥感。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灯管的白光刺得眼睛发酸,但他没有闭眼,就在那盯着。脑子里在放电影——弈星的棋子、王昭君的冰雪、自己的站位。这些画面快速切换,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倍速播放。
“你还在想那波团?”钎城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许鑫蓁没有转头,保持盯着天花板的姿势:“嗯。”
“你的站位没问题。是张飞的大招放晚了零点三秒,冰尘自己也说了。你不用把所有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钎城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均匀,像节拍器。
许鑫蓁终于把头转过来,看着钎城。训练室的灯光从顶上打下来,钎城眼窝和鼻梁侧面的阴影很深。
“冰尘的大招为什么放晚了?”
钎城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知道许鑫蓁在问什么。冰尘不是反应慢的人,他的张飞大招反开一直是联盟里较稳的。那一波他放晚了,只有一个解释——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但那个更好的时机没来,因为对面王昭君的大招覆盖范围比他预判的偏移了一圈,他被减速了,走不过去。
“他被王昭君的大招边缘蹭到了,移速不够。”钎城说。
许鑫蓁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着天花板。“所以问题还是王昭君的大招。”
“所以问题是怎么处理王昭君的大招。”钎城纠正了他的说法。
训练室里安静了片刻。许鑫蓁拿起手机,把弈星的训练营关了,开了把排位。他选的是王昭君,他想知道这个英雄的大招释放时机到底有多大的弹性空间。第一把王昭君他打得中规中矩,大招清线、封走位、分割战场,都是常规操作。第二把他开始尝试不同的大招释放角度,让冰雪风暴的边缘蹭到更远的位置。第三把他把前两把的经验结合起来,大招的覆盖范围控制在视野边缘与河道之间。
打完三把排位,许鑫蓁退出游戏,靠在椅子上。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了,连续高强度用脑之后带来了虚脱感,大脑还在转身体的燃料已经烧完了。手机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他眨了几下眼睛,重新聚焦,聚焦完又开始涣散。
“几点了?”他问。
钎城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
“哦。”
许鑫蓁本来想说“那回去睡吧”,但他的身体没有配合嘴的动作。他靠在椅子上,头往右边歪了一点,靠着椅背的边缘。椅子是那种电竞椅,两侧有包裹身体的海绵凸起,靠上去不舒服,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调整姿势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把他的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把指套摘掉,把数据线拔了。动作很轻,他想睁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挣扎了两下没睁开,意识就沉下去了。
钎城把许鑫蓁的手机放在桌上,把支架折好收起来,把指套叠整齐放在手机旁边。许鑫蓁歪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的右侧边缘,脖子折成一个看着就难受的角度。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无名指上伤膏贴得端端正正。
钎城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长条,垫在许鑫蓁脖子和椅背之间的空隙里。脖子被垫起来之后,许鑫蓁的呼吸顺畅了一些,嘴不自觉地合上了。钎城又把自己的队服外套披在他身上,队服比许鑫蓁平时穿的大一号,下摆垂到他的腰。
做完这些,钎城本该走了。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许鑫蓁歪在椅子上,身上披着他的队服,脖子上垫着他的外套,姿势比刚才舒展了一些,没有要醒的迹象。训练室的灯还亮着,五台电脑的屏幕都灭着,只有饮水机的指示灯泛着红光,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钎城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把椅子调到最低,放平靠背,躺下来。躺下之后他没有闭眼,偏头看着许鑫蓁的方向。透过两把椅子之间的空隙,他能看到许鑫蓁搭在扶手上的右手。
钎城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把手机屏幕按亮,给冰尘发了条消息:“训练室门没关,我忘了。明早你可以早点来不用联系运营。”
冰尘秒回,不知道是没睡还是被消息吵醒:“你和九尾还在训练室?”
“嗯。他睡着了,我走不开。”
“我知道了,你们也早点睡吧。”
钎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睁开。
清清早上七点四十到训练室的时候,看到了让他灵魂出窍的画面。
许鑫蓁歪在自己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大一号的黑色队服,脖子底下垫着叠好的外套。钎城躺在自己的椅子上,椅子靠背放平,身上没盖东西,手机压在胸口,屏幕朝下。两个人的椅子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条手臂的长度,钎城的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朝外,离许鑫蓁的右手很近——虽然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近到让人产生一种“他们睡着的时候手是牵在一起的,但醒着的时候分开了”的错觉。
清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给冰尘带的小笼包和给不然带的煎饼果子。他看着许鑫蓁身上的队服,认出那是钎城的——钎城的队服袖口内侧缝了一小块魔术贴,用来固定指套收纳包,这个小改造全队只有钎城一个人做了。他又看了看钎城的椅子,上面空空荡荡,外套和队服都在许鑫蓁身上,钎城就穿着里面那件短袖躺了一整夜。
清清的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拍照。拍完照,第二反应是点开冰尘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配文:“哥,我要不要叫他们?”
冰尘回了条语音。清清点开,冰尘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如果还想活着打完春季赛,就别叫。”
清清把手机收起来,蹑手蹑脚走进训练室。他把小笼包和煎饼果子放在冰尘和不然的桌上,经过许鑫蓁和钎城之间的时候,步伐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影子从许鑫蓁脸上滑过去的时候,许鑫蓁的眉头动了一下,清清屏住呼吸,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许鑫蓁没醒。
清清走出训练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吴金翔靠在墙上,心脏还在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多出来的包子——本来是给钎城带的鲜肉包,现在看来钎城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他打开袋子,自己吃了一个,鲜肉的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他直吸气,他可舍不得吐。
吃完包子,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照片。许鑫蓁披着钎城的队服,钎城穿着短袖躺在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安静地放着,像两条平行的线,无限接近但没有交叉。
清清把这张照片存进了私密相册,设置密码的时候选了钎城和九尾的生日,输了两遍才对上。他把手机锁屏,拎着剩下的包子回了宿舍,路上遇到冰尘从宿舍出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冰尘什么都没问,清清什么都没说。
训练室里,许鑫蓁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打在他眼睛上。他皱着眉把脸埋进衣服领口,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自己用的那种。他用的那款是基地统一发的,钎城用的是自己买的,味道不一样,钎城的洗衣液闻起来像某种植物的根茎被切开之后散发出的清苦味。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队服。队服的袖口内侧缝着一小块魔术贴,是他见过的东西。他偏头,看到钎城躺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压在胸口,屏幕朝下,呼吸均匀。钎城只穿了一件短袖,手臂的皮肤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四月清晨还有凉意,他自己睡觉的时候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许鑫蓁坐起来,钎城的队服从他身上滑落到腰间。他接住那件队服,叠了两下放在钎城椅子旁边的桌上。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消息,他没点开,先打开相机,对着钎城睡觉的样子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他点开相册,看了两秒,又把它删了。这张照片一旦留下,他会反复看,他可不是什么变态痴汉。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叠好的钎城队服展开,重新披在他身上。这次领口的位置往上拉了一点,把钎城的下巴也盖住了。
许鑫蓁站在基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风从远处吹过来,不算凉,带着植物生长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的伤膏贴得整齐,边角没有卷起来。应该是睡着以后,钎城帮他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