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许鑫蓁走进训练室的时候,心情还是不太对。
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回放,每次想起钎城的眼神都让他更后悔一点。许鑫蓁记得很清楚,钎城说话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停了一秒才继续操作。
停顿的那一下,像根刺,扎在许鑫蓁的指缝间,硌得慌。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放下自己的冰美式。杯壁上贴着订单小票,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比他平时到训练室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训练室唯一的门禁卡在运营手里,他进不来,只能在门口等着。
许鑫蓁拿起那杯咖啡,杯壁已经不冰了,冰块完美融入。
钎城的位置是空的。他今天比平时晚。
许鑫蓁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钎城平时八点半就到,这个点还没来,不对劲。他打开微信,找到钎城的对话框,输入几个字又重新删掉了,重复操作无果,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发。
吴金翔端着豆浆从食堂晃悠过来,看到许鑫蓁在盯着一杯咖啡发呆,凑过来:“钎城呢?”
“不知道。”
“你们昨天不是吵架了吗,他没跟你说去哪了?”
“没吵架。”许鑫蓁喝了口咖啡,声音闷闷的,“而且他为什么要跟我说。”
吴金翔看了他一眼,那种“你别嘴硬了”的眼神,嘴里咬着吸管含混地说了一句:“行,没吵架,你继续。”
九点四十,钎城推门进来了。
许鑫蓁余光扫到他,没有转头,但耳根竖了起来。钎城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卫衣,帽子上沾了一点露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附近那家面包店的logo。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了一个三明治,然后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同样的三明治,放在许鑫蓁桌上。
“早上那家店没开,绕了一段路。”钎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许鑫蓁,低着头拆三明治的包装。
许鑫蓁盯着那个三明治看了两秒。他平时早上只喝咖啡不吃东西,基地的人都知道。钎城买三明治给他是因为咖啡店没开?他自己那杯咖啡都是在别家店买的,钎城说的当然是实话。
绕了一段路。绕了多远?
“你几点起的?”许鑫蓁问。
“七点。”
“七点起来去买咖啡?”
钎城咬了一口三明治,含混地“嗯”了一声,没有解释为什么七点起来、跑了几个店、走了多远。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咀嚼不发出声音,面包屑掉在桌上,他用纸巾擦干净。
许鑫蓁拿起那个三明治,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火腿芝士的,面包烤得刚好,芝士微微融化。他可没矫情的早饭送到嘴边还拒绝,只是平时懒得买。钎城买了,他就吃。
钎城偏头看他,嘴里还嚼着三明治,没说话。看样子挑的还挺符合九尾口味。
“你管我练什么英雄,管得对,杨玉环确实不适合我。”许鑫蓁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钎城,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假装在检查战绩,“但下次你说的时候,语气好一点,别跟教练似的。”
钎城咽下三明治,喝了一口水:“好。下次我说‘杨玉环可能配不上你,我亲爱的弟弟要不要考虑换一个英雄试试’。”
许鑫蓁偏头看了他一眼。钎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本正经,听起来像在念课文,眼睛里的笑意可是一点都不老实。
“你有病吧。”许鑫蓁嬉笑,语气里没有针尖麦芒,无端多了几分娇嗔。
“你笑什么,我在认真跟你沟通。”
“你这叫沟通?你这是在模仿客服。”
“客服也不行?”
“你闭嘴吃你的三明治。”
钎城闭嘴了,真是将听话刻在了程序里。两个人并肩坐着,各吃各的三明治。训练室里的其他人都还没来,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面包嚼碎的声音。
许鑫蓁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捏成团,精准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钎城也吃完了,学着他也捏成团,投偏了,纸团弹在垃圾桶边缘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许鑫蓁已经把纸团捡起来了。
“你投篮不行。”许鑫蓁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我又不打篮球。”钎城坐回去,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东西。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中间一页,是手写的英雄克制关系表。许鑫蓁瞄了一眼,上面列着西施克制的英雄、被克制的英雄、以及搭配的英雄。
西施那一栏的“搭配”下面写了两个字:公孙离。
许鑫蓁看到了,假装没看到。
上午的训练赛对手是EDG.M青训。教练临时调整阵容,让许鑫蓁拿嬴政,钎城拿狄仁杰。对面的阵容偏肉,上单猪八戒、辅助张飞,两个大前排,嬴政的大招正面很难打穿前排,需要变幻角度侧翼切入,狄仁杰的末世也没有明显的优势。许鑫蓁心里那根刺软了以后,操作都顺手了不少。五级的时候配合不然的橘右京入侵野区,嬴政大招飞剑收掉对面打野和辅助,拿到双杀。
“九尾今天状态回来了。”冰尘在语音里说。
许鑫蓁没应,但他的嬴政走位明显比昨天谨慎了。该靠前的时候靠前,该后退的时候后退。
钎城在下路没有压力,狄仁杰的推塔节奏很顺,八分钟推掉对面下路一塔,转线到中路继续压。许鑫蓁的嬴政站在二塔位置开大清兵,每一波兵线的处理都卡在时间点上,不多不少。
这局打了十五分钟,蓝方推掉对面水晶。
许鑫蓁的输出占比百分之三十三,钎城的狄仁杰输出占比百分之三十一,两个人加在一起占了全队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输出。
“中射双核的雏形有了。”教练在复盘时说的话让许鑫蓁难掩被夸奖的得意。教练很少夸人,说“雏形有了”就是很高的评价。
训练结束后,钎城照例站起来去接水。
许鑫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早上到底跑了几个店?”
钎城坐回位置,打开手机:“三个。”
“三个?你七点起来跑了三个店?”
“第一个咖啡店没开,第二个我试了味道不行,第三个我想着不如给你换个新花样,所以又去了面包店。”钎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然,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报告训练内容。
许鑫蓁放下水杯,转头盯着钎城看了几秒。钎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假装在看战绩。
“你跑了三个店就为了我?”许鑫蓁问。
“就第一家吧。”钎城纠正他的措辞,“后面都是顺路。”
许鑫蓁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笑出了声。三个店,来回少说五公里,顺路。钎城的“顺路”和他的字典大概是两个不同版本。
“你今天晚上加练什么?”许鑫蓁问。
“公孙离。昨天那个换伞角度还差一点,再练练。”
“我陪你。我练嬴政的大招角度,你帮我卡位置。”
钎城点了点头。
吴金翔从旁边路过,看到这两个人已经恢复正常,甚至比正常还要亲密一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好了,和好了,比之前还黏糊了。”
冰尘回了个“知道了”。不然回了个“哦”。
许鑫蓁不知道群里的消息,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打开钎城的对话框,把昨天打了一半没发出去的那句话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明天早上别往外跑了,三明治深得我心。”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三明治不要火腿芝士的,换金枪鱼的。”
钎城秒回:“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金枪鱼的卖得很快,我要更早去。”
许鑫蓁盯着这行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了一句:“要不我陪你一起。”
钎城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半分钟,最后竟然就过来一个字:“行。”
就一个字,许鑫蓁觉得那一个字里装了好多东西。
阳光炽烈,训练室的空调已经开到最低。许鑫蓁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子边,右手无名指的关节还贴着一片伤膏,是钎城昨天给他的那管新伤膏。涂上去的时候有一点刺痛,但起效更快,没多久就不疼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钎城。那个人正对着手机屏幕练公孙离,纸伞在战场上飞来飞去,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钎城的桌上有杯凉透的芋泥波波,是早上那家面包店旁边奶茶店买的。他绕了两个店买咖啡,又绕去面包店买了三明治,又在奶茶店给自己买了芋泥波波。为了在许鑫蓁训练以前,把一一盒火腿芝士三明治放在他桌上。
许鑫蓁打开手机,搜索基地附近的金枪鱼三明治,找到了一家评价不错的店,离基地八百米。他在地图上标记了位置,截图,发给了钎城。
“明天去这家买,近一点。”
钎城回了两个字:“收到。”
许鑫蓁锁屏,把手机握在手心,为什么心跳不受控制。
他想,昨天那句“关你什么事”大概是他今年说过最蠢的话。那句话本身已经很伤人,更可气的那还是一句假话。钎城管他的事,他心里明明是乐意的。
嘴硬是他盔甲,轻易改不了。
好在有人就吃他这套,也不跟他计较。那个人只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跑了三个店,把早餐放在他桌上。
然后说——“顺路。”
纸伞的飞行轨迹本该在钎城的手机屏幕上,此刻也落在他余光里。
一块三明治,就把他吊成了翘嘴。
说出去谁信。
许鑫蓁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