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许鑫蓁父亲的车停在青训基地门口。
还是一辆黑色迈巴赫,跟许鑫蓁来那天同一辆。保安大爷这次没在吃饭,认出了车牌,提前把伸缩门打开了。
许鑫蓁站在基地大厅里,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也洗过了。他表面上若无其事,但吴金翔一眼就看出他紧张——因为他把T恤的领口拉了不下十次,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
“你爸又不是来军训你的,放松。”吴金翔拍他肩膀。
许鑫蓁拍开他的手,目光往走廊那头瞟了一眼。钎城正从训练室走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队服外套,头发打理得很有型,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一个档次。连鞋子都是新的,鞋带系得对称得像用尺子量过。
许鑫蓁看他这身打扮,嘴角抽了一下:“你打扮成这样干什么,相亲?”
钎城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许鑫蓁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把自己也骂了——他换了干净衣服洗了头,不也是同样的道理?他别开脸,假装在看墙上的战队海报。
迈巴赫的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下来。西装革履,手表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眉眼跟许鑫蓁有七分像,但多了商人的精明的和岁月沉淀的威严。
许鑫蓁迎上去,叫了声“爸”。
许父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的T恤、他的运动裤、他脚上那双限量版AJ,最后落在他脸上。没有寒暄,第一句话是:“瘦了。”
许鑫蓁没接话,侧身让了一下:“这是我队友,吴金翔,周诣涛。”
吴金翔热情地喊了声“叔叔好”。钎城跟着微微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叔叔好。”
许父的目光在钎城身上停了一下。这个少年站得很直,眼神不躲不闪,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带我去看看你们训练的地方。”许父说。
许鑫蓁走在前面,许父走在中间,钎城和吴金翔跟在后面。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许父的脚步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训练室的门推开,周末下午还有几个二队选手在加练。手机触屏声、语音里偶尔传出的交流声混在一起。许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一排排电脑和手机支架上扫过,对面的墙上贴着XQ的队徽和“逐梦荣耀”的标语。
“你就天天待在这种地方?”许父问。
许鑫蓁的后背绷紧了:“嗯。”
许父没再说什么,走进训练室,在钎城的位置旁边停下来。钎城的桌上放着一盒伤膏、一支护手霜、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手写的训练计划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许父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上面写着每天的训练内容、复盘时间和体能安排,精确到分钟。
“这是你的位置?”许父问钎城。
“是。”
“你每天按这个表训练?”
“嗯,练完会调整。”
许父拿起那张表仔细看了看,又放下。他转过身,看着许鑫蓁:“你也有这样的计划?”
许鑫蓁没说话。他没有。他训练全凭感觉,想加练就加练,不想练就打排位混时间。钎城的计划表他见过,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也做一张。
“他没有。”钎城忽然开口。
许父看向他。钎城的语气依然平静,说出的话却让许鑫蓁愣住了:“但他的训练量比我大。他不写计划,可他每天加练到凌晨,手指伤了也不停。他只是不写下来而已。”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吴金翔在旁边疯狂点头,不然和冰尘也抬起头看过来。
许父盯着钎城看了几秒,又看向许鑫蓁。许鑫蓁别开视线,耳根泛红,嘴上却说:“你替我吹什么牛。”
“没吹牛。”钎城说,“你昨晚练到两点,今早八点就起来了。你的周瑜火区覆盖范围比上周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我帮你算过。”
许鑫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因为钎城说的都是事实,而且那些数据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是钎城自己观察记录下来的。
许父沉默了很久。他走到训练室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广州灰蒙蒙的天。
许鑫蓁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你妈让我带句话。”许父转过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说她想你。”
许鑫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让她来,怕她看了心疼。”许父的目光落在许鑫蓁贴着伤膏的手上,停了两秒,“你手怎么了。”
“训练累的,没事。”
许父没再追问。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最近的电脑桌上。
“密码是你生日。不够再跟我说。”
许鑫蓁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伸手。
“我有钱。现在靠直播,以后打比赛有奖金够用。”
许父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直接放到了桌子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许鑫蓁,又看了一眼钎城,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转身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许鑫蓁站在原地,没有送。
钎城走到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肩膀挨着肩膀。
吴金翔识趣地拉着不然和冰尘出去了。训练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鑫蓁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家出走吗?”
钎城没回答,安静地等着。
“不是因为我想打职业。”许鑫蓁的声音很轻,和平时那个嘴毒张扬的九尾判若两人,“是因为我爸说我不行。他说我打游戏打不出名堂,说我不务正业,说我浪费他的钱和他的期望。”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点:“我就是要证明我行。”
钎城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许鑫蓁没想到的举动。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放在许鑫蓁面前。
那是一张退学申请表。申请日期是三年前,申请人是周诣涛,退学原因那一栏写着“个人原因”,但旁边有一行被划掉的字,隐约能看出“转电竞”的痕迹。
“我从体校退学的时候,我爸三个月没跟我说话。”钎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是武术特长生,二级运动员,教练说我有希望进省队。但我看了场比赛,KPL的,就觉得这个比武术有意思。”
许鑫蓁低头看着那张退学申请表,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
“你后悔吗?”许鑫蓁问。
钎城摇了摇头:“不后悔。打不了武术,就打电竞。打不了电竞,就做跟电竞相关的事。我的人生只有一个原则——选自己喜欢的。”
许鑫蓁抬头看着他。钎城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有光,不是热血上头,是想清楚了之后就不会动摇。许鑫蓁忽然觉得自己白担心了——这个人替他撑场面超过了预期效果,完全就是自己的底气。
“你今天帮我说话,我爸差点信了。”许鑫蓁把话题岔开,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调子。
“我没说谎。”钎城把那张退学申请表收回去,重新折好放回抽屉,“你确实练到两点,我听到了。”
“你两点还没睡?”
“你手机的光从门缝透出来,我睡不着。”
许鑫蓁噎了一下。他们隔着一堵墙,门缝里透出的光能有多亮?这个人是在盯着他的门缝看吗?
“管好你自己。”许鑫蓁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起桌上那张银行卡,塞进口袋。他爸给的,不拿白不拿。
钎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上,许鑫蓁在训练室加练。他今天没练周瑜,没练火舞,练的是王昭君。不是因为想练,是因为王昭君的大招可以分割战场,配合钎城的狄仁杰打推进。他在模拟各种团战场面,王昭君大招放在哪个位置钎城能输出最大化。
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爸发的消息:“你那个队友,周诣涛,人不错。稳当。”
许鑫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回了两个字:“当然。”
发完之后觉得自己这回复太不像自己了,又补了一句:“他是我见过最稳的射手。”
发出去之后更后悔了。这跟表白有什么区别?
他爸没再回。许鑫蓁把聊天记录截图,存进那个专门存钎城相关截图的相册里。相册已经有二十多张了,他起了个名字叫“素材”,但谁都不知道这是用作什么的素材。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钎城端着两杯奶茶走进来。一杯冰美式,一杯芋泥波波。他照例把冰美式放在许鑫蓁桌上,自己喝芋泥波波。
“你爸加我微信了。”钎城说。
许鑫蓁差点把奶茶喷出来:“什么?”
“下午你走了之后,他问战队经理推的我的名片。”钎城喝了一口芋泥波波,语气如常,“他问我你的训练情况,我说了。”
“你说了什么?”
“实话。说你训练刻苦,进步很快,是这届青训里最好的中单。”
许鑫蓁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多话了。”
“跟你爸说的,不是跟你说的。”钎城放下奶茶,打开手机开始复盘今天的训练赛录像,好像刚才只是去接了两杯水那么平常。
许鑫蓁坐在旁边,冰美式在手里转了好几圈。他打开他爸的对话框,看到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好久,发过来一句:“他对你评价很高。你妈看了很放心。”
许鑫蓁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诣涛。”
“嗯。”
“你退学申请上划掉的那行字,原来写的是什么?”
钎城的手指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轻声说:“‘我想去更大的舞台’。”
许鑫蓁没再问了。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只是微苦,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意外出现回甘。
训练室的灯管嗡嗡响,窗外的夜色正浓。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各自对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训练、加练、复盘。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沉默并不是空白,是盈满。
就像钎城那张皱巴巴的退学申请表,折痕很深,但字迹清晰。有些东西,藏不住,也不用藏。
许鑫蓁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银行卡。冰凉的卡片贴着指尖。他想,下次他爸再来的时候,他要让那个人看到——他的选择,没有错。
而钎城就在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够得着。
这个距离,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