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赛打赢VG一队的消息在青训营里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许鑫蓁走进训练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不一样了。几个二队选手在走廊里交头接耳,看到他走过来,声音虽然压低了,眼神里的内容是藏不住的——好奇、打量,还有一点服气。
许鑫蓁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心里没什么波动。赢一场训练赛而已,又不是捧了银龙杯,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坐到位置上,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钎城发来的:“手还酸吗?”
许鑫蓁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昨晚打完之后他确实又贴了一片伤膏,无名指的关节到现在还有点胀。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钎城怎么知道的?
“没事。”他回了两个字。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昨晚打到几点?”
钎城秒回:“一点半。”
许鑫蓁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早上九点四十。钎城八点就到训练室了,这个人只睡了六个半小时,精神状态看起来跟睡足了十个小时一样。
“你是铁人?”许鑫蓁打出这三个字,没发出去,删掉了,换成:“训练赛别迟到。”
发完之后觉得自己有病,钎城从来不迟到。
上午的训练赛对手是RW侠青训,蓝方轻松二比零拿下。许鑫蓁第一局用了上官婉儿,第二局用了西施,英雄池切换自如。对面中单赛后主动过来加他微信,他扫了一眼好友申请,没通过。
不是针对谁,他谁的好友都不爱加。钎城是例外,虽然许鑫蓁不愿意承认这个例外意味着什么。
下午没有训练赛,教练安排了体能训练和自由排位。许鑫蓁打了三把巅峰赛,全胜,手感不错。第三把打完,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他妈发的。
“蓁蓁,你爸下周去广州出差,顺道去看你。”
许鑫蓁的笑容收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吴金翔注意到他表情变了,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
“你脸都黑了,这叫没事?”
许鑫蓁没理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游戏,进了排位队列。他需要打游戏,需要那种手指在屏幕上高速滑动的感觉,需要用操作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
这把排位他选了诸葛亮,打得异常凶。二级单杀对面中单,四级越塔强杀对面打野,六分钟推掉中路一塔。队友在公屏扣“666”,他一个字都没回。
打完这把,他又开了一把,选司马懿,前期入侵野区拿到三杀,对面直接投降。
第三把,选杨玉环,这个英雄他平时玩得不多,但今天手感出奇的好,一曲琵琶打了百分之四十的输出。
钎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
许鑫蓁打完第三把,放下手机,想拿水杯,发现桌上已经放了一杯冰美式。
“你今天不对劲。”钎城说。
许鑫蓁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没说话。
钎城也没追问,安静地坐在旁边,打开自己的手机开始练公孙离。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各打各的,训练室里只有技能音效和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小时,许鑫蓁忽然开口:“我跟我爸吵架出来的。”
钎城的手指顿了一下,公孙离的纸伞飞歪了。
“他让我读商科,回去继承家业。”许鑫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说我要打职业,他说打职业能打几年,我说能打几年是几年。”
钎城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他。
许鑫蓁没看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但屏幕已经熄了。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下周来广州,说要来看我。”许鑫蓁说,“我不敢让他来。”
“怕什么?”
“怕他看到我在青训营的样子,觉得我没出息。”许鑫蓁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嘲的笑,“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穿名牌吗?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证明我没花家里的钱。我穿的都是自己直播赚的、我希望以后能靠着打比赛拿的奖金去买更多。”
钎城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许鑫蓁意外的话。
“你爸来的时候,我陪你。”
许鑫蓁转头看他。钎城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在下决心。
“你陪我干什么,你又不认识他。”
“帮你撑场面。”钎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但内容让许鑫蓁差点被咖啡呛到,“你队友,职业选手,证明你不是一个人在打。”
许鑫蓁盯着钎城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不是自嘲,完全是被逗笑的,带着点无奈和说不清的暧昧。
“你撑什么场面,你比我还安静,到时候我爸以为你是我请来的群众演员。”
“群众演员也行。”钎城说。
许鑫蓁没接住这句话。他别过头,把冰美式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动作一气呵成,但耳根的颜色出卖了他的情绪。
“再说吧。”他说。
钎城没再提这个话题,重新拿起手机继续练公孙离。但他把铃声调到了最大,好像怕错过什么消息似的。
晚上,许鑫蓁一个人在训练室加练。
他开了自定义,练了一晚上不知火舞。扇子、翻滚、踢腿、大招,每一个动作都重复了几十遍。手指关节的酸痛在加剧,但他没有停。
手机震了一下。
钎城发的消息:“食堂煮了汤圆,给你留了一碗。”
许鑫蓁打完这波连招,退出训练营,去了食堂。
食堂里只剩下钎城一个人,面前摆着两碗汤圆。一碗是黑芝麻馅的,一碗是花生馅的。钎城把黑芝麻馅的推到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黑芝麻。”
“我说猜的,你信吗?”
许鑫蓁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汤圆煮得刚好,皮薄馅大,黑芝麻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忽然说:“我爸来那天,你陪我去。”
钎城正在吃花生馅汤圆,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
就一个字,承载着十足的分量。
吃完汤圆,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路,钎城的影子落在他脚边,他踩着他的影子走了全程。
走到宿舍门口,许鑫蓁忽然停下来。
“周诣涛。”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帮我撑场面,算数吗?”
“算数。”
许鑫蓁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后,钎城在门口站了几秒。他听到门板后面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靠在门上,又像是错觉。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宿舍,打开备忘录,在第五行写下:“许鑫蓁怕家里人看不起他打职业,但他打得比谁都好。”
写完锁屏,躺到床上。
九尾回来时吴金翔已经睡了,呼噜声穿透耳塞。
钎城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许鑫蓁说的每一句话都回忆了一遍。
他说“我不敢让他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害怕,更多的其实是委屈。
一个从家里跑出来打职业的富家少爷,穿着名牌开着直播怼着黑粉,嘴毒到半个联盟都认识他。但他的委屈只露出来过这一次,一秒钟,在训练室的灯光下,在两个人并肩坐在电脑前的那一刻。
钎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对许鑫蓁说很多话,想说你的选择没有错,想说你会成为最好的中单,想说赚不赚钱打不打得出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你想做的事。
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因为许鑫蓁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一个人站在旁边,即使什么都不说,也足够。
隔壁宿舍,许鑫蓁也没睡。
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相册,翻到下午钎城坐在他旁边的照片。是吴金翔偷拍的,发到群里,他保存了。
照片里,钎城侧身对着他,表情专注,公孙离的纸伞在屏幕上飞旋。他的侧脸被屏幕光映出一层淡淡的蓝白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许鑫蓁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打开微信,找到钎城的对话框。
打了三个字:“汤圆甜。”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钎城秒回:“黑芝麻的本来就甜。”
许鑫蓁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汤圆甜不甜他不知道,但有人在食堂等到深夜,给他留一碗刚出锅的汤圆,这件事比黑芝麻馅甜得多。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收不住。
空调嗡嗡响,清清的呼噜声慢慢的模糊。
明天还有训练赛,后天有体能测试,下周他爸要来。生活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但此时此刻,他只记住了汤圆的温度和那个人说的“算数”。
少年的心事很长,如同仲夏荒原的野草,风一吹野草连成天。长到足够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在异乡的床上,只留下些许的心安。
而两堵墙之外,另一个人正对着那三个字发呆,嘴角的弧度跟许鑫蓁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