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苏晚的家离沈夜的酒店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苏晚的内心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斗争。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家里的状况——客厅茶几上放着三天前吃剩的外卖盒子，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卧室的被子像一坨发酵过度的面团瘫在床上，电脑桌上堆满了各种数据线和零食包装袋。他上周本来打算收拾的，但每次打开游戏就忘了，一拖就拖到了现在。现在沈夜要来了，他必须在到家之前想好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这一切。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跟我解释你家里的情况？”沈夜走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苏晚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连他在想什么都能猜到：“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紧张的时候走路速度会变快。”沈夜说，“我们现在走的速度比你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二十。”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步，发现确实比刚才快了很多。他深吸一口气，放慢了速度，但心里还是很慌。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坦白从宽：“我家里确实有点乱，我上周太忙了，没来得及收拾。”

“你上周每天都在打游戏，哪里忙了？”沈夜轻描淡写地说。

苏晚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沈夜说的是事实。他上周确实每天都在打游戏，七夕任务加上永夜神殿开荒，每天下班回家就是上线，一直打到半夜，哪有时间收拾屋子。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了。

到了楼下，苏晚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慌。他觉得自己的家就像一张没有化妆的脸，马上就要被沈夜看到了，所有的瑕疵都藏不住了。沈夜站在他身后，很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调侃，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苏晚终于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侧身让沈夜先进去。沈夜走进门，换鞋，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苏晚的客厅。苏晚站在他身后，做好了被吐槽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种回应的方式，比如“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比如“最近太忙了没时间收拾”，比如“我下次一定注意”。但沈夜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自然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到茶几前，开始收拾那些外卖盒子。

苏晚愣住了：“你干嘛？”

“帮你收拾。”沈夜头都没抬，把外卖盒子叠在一起，又把散落在茶几上的遥控器、纸巾、杂志归类放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苏晚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了几秒，然后赶紧走过去想把沈夜拉开：“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你去收拾厨房吧。”沈夜接过他手里的垃圾袋，“水槽里应该还有碗没洗。”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水槽里有碗，但转念一想，沈夜连他走路速度的变化都能注意到，猜到他水槽里有碗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认命地走进厨房，卷起袖子开始洗碗。洗到一半的时候他偷偷往外看了一眼，沈夜已经收拾完了茶几，正在整理沙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抱枕。他把抱枕一个一个摆好，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拿起苏晚的笔记本电脑放到茶几上，把电源线理好，用扎带扎了起来。苏晚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从来没见过沈夜做这些事情，在游戏里沈夜是高冷的全服第一刺客，出手快准狠，从不拖泥带水。现在这个人蹲在他家的沙发前，认真地整理他的电源线，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冷，甚至有点居家。但这种反差不但没有让苏晚觉得幻灭，反而让他觉得沈夜更真实了。这个人不只是在游戏里厉害，在生活中也是一个会照顾人的人，一个会把电源线用扎带扎好的人。

苏晚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变了一个样。茶几干净了，沙发整齐了，地上的数据线被归类放好，连窗帘都被拉开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沈夜站在窗户边，手里端着一杯水，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转过头来看苏晚，嘴角弯了弯，说了两个字：“还乱吗？”

苏晚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沈夜笑了一下，端着水杯走到苏晚的电脑前，拉过椅子坐下。他低下头看了看电脑桌上那些被整理过的零食包装袋，又看了看屏幕上还没退出的游戏界面，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晚。

“这就是你每天打游戏的地方？”沈夜问。

苏晚点了点头，走到他旁边，指着屏幕说：“这是我的角色，你看，还站在观星崖。昨天上去之后忘了下来，就挂在那里了。”

沈夜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观星崖顶的剑客角色，银白色的衣袂在风中飘动，手里握着那把还没换下来的霜月剑。苏晚的角色旁边站着另一个角色，是沈夜的刺客，两个人并肩站在山崖边上，面对着那片虚拟的星空。这是他们昨天做七夕任务之后，苏晚特意把两个号都开过来挂在这里的。他当时没想太多，就是觉得把两个号都挂在观星崖上，看着很顺眼。现在被沈夜看到了，他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自己的小心思被人当场抓包了一样。

“你把我号也开过来了？”沈夜的声音里带着笑。

苏晚心虚地移开目光：“就顺手。”

“嗯，顺手。”沈夜没有拆穿他，但他的嘴角弯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他伸手握住鼠标，把两个角色的视角调了一下，调整到一个从侧面看过去的角度，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在星空的映衬下，像一幅画。苏晚站在旁边看着沈夜操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妙。沈夜坐在他的椅子上，用他的鼠标，操作着游戏里的角色，而他就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步。这种在游戏里经历过无数次的操作，换到现实中来做，感觉完全不同。

沈夜把视角调好之后松开了鼠标，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苏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并肩站着的角色。银色的星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个角色的肩膀上，像是给他们盖了一层薄薄的纱。苏晚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沈夜偏过头来看他，苏晚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机收了起来，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

“你很喜欢拍照。”沈夜说。

“留个纪念。”苏晚说。

沈夜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他伸出手，把苏晚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苏晚坐下来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沈夜的手臂搭在他的椅背上，指尖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苏晚。”沈夜的声音很轻。

“嗯。”

“你的家很好。”沈夜说，“不是因为干净了才好的，是一直都很好。因为这里是你住的地方，有你生活过的痕迹，有你的味道。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地方。”

苏晚低下了头。他不敢看沈夜的眼睛，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做出一些不像自己的事情。他现在已经够不像自己了，会为了见一个人而敷面膜，会因为一个人的话而心跳加速，会偷偷把两个人的游戏角色挂在同一个地方。他不能再不像话了，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会说出一些更不像话的话，比如“你别走了”，比如“你搬来和我一起住”。

“苏晚。”沈夜又叫了他一声。

苏晚抬起头，沈夜的脸近在咫尺。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但很清晰。沈夜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苏晚，安静地、认真地看着，像是要把苏晚的样子刻进眼睛里一样。苏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看够了没有？”

沈夜摇了摇头：“看不够。看多久都看不够。”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电脑屏幕。屏幕上两个角色还并肩站在观星崖上，银色的星光还在不停地洒落，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和沈夜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快一个慢，快的是他的，慢的是沈夜的。

“沈夜。”苏晚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说你等了我两年。”苏晚看着屏幕上的星光，“那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沈夜没有说话。

苏晚转过头来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等了你二十六年。从我出生开始，就在等你。只是我以前不知道我等的是你，现在知道了。”

沈夜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捧住苏晚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慢慢地靠近，近到苏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了一起。

“苏晚。”沈夜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嗯。”

“我可以亲你吗？”

苏晚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