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苏晚那天晚上果然梦到了沈夜。梦里的场景很奇怪，不是在游戏里，也不是在观景台上，而是在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四面都是窗户，窗外是漫无边际的白色，分不清是云还是雪。沈夜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一张桌子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泛着荧光的药剂，正在往一个试管里倒。苏晚走过去想看清楚那瓶药剂是什么颜色，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颜色就变了，从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金色，最后变成了银色，和他手上那枚戒指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想开口叫沈夜，但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沈夜抬起头来看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然后说了一句话，但苏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苏晚急得想凑近一点听，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扑——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苏晚发现自己趴在床沿上，半边身子悬在空中，差点从床上掉下去。他赶紧翻了个身躺好，心脏砰砰砰地跳，不知道是因为差点掉下床还是因为那个梦。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半，距离和沈夜约好的九点还有一个半小时。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沈夜坐在白色房间里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的样子，低头炼药的样子，抬起头来看他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是梦。苏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最后还是爬了起来。

洗漱的时候苏晚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昨天敷了面膜，今天皮肤状态确实不错，黑眼圈淡了不少，但嘴角有一颗痘痘冒了出来，小小的，不仔细看的话不明显，但苏晚就是觉得碍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昨晚买的遮瑕膏——对，他昨晚从观景台回来之后路过屈臣氏，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一支遮瑕膏，当时觉得自己有病，现在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明智的购物决定。他用手指蘸了一点遮瑕膏点在痘痘上，轻轻拍开，对着镜子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觉得确实看不出来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之后苏晚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是谁啊？他是苏晚，全服第一剑客，一个人扛过八个玩家的围殴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现在居然因为脸上长了一颗痘痘而紧张，因为要见一个人而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因为一条消息而反复看好几遍。这种事情如果被以前的他知道了，大概会骂一句“恋爱脑”。但现在的他不但不觉得丢人，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对方看，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苏晚到酒店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没有上去，就站在酒店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咖啡。秋天的早晨有点凉，他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于是来回踱了几步取暖。酒店的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有人走出来，拖着行李箱的行色匆匆的游客，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背着书包的学生，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九点整，旋转门转过来，沈夜走了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薄外套，深灰色长裤，还是一副很干净清爽的样子。他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苏晚，嘴角立刻弯了起来，那个弧度苏晚已经记住了，往左边歪的，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他心跳加速。

“等很久了？”沈夜走到苏晚面前，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一杯咖啡。

“没有，刚到。”苏晚撒了个谎。

沈夜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微微皱眉：“有点凉了。”

苏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确实不烫了。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酒店，咖啡是他在路上买的，等了二十分钟，不凉才怪。他正想说“我去重新买两杯”，沈夜已经把咖啡放到一边，伸手握住了苏晚的手。苏晚的手被沈夜的手包裹着，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比咖啡暖多了。

“这样就不冷了。”沈夜说。

苏晚的脸又红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就像一盏红绿灯，永远在红和黄之间切换，从来没有绿过。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沈夜握得很紧，他抽了一下没抽动，就放弃了，任由沈夜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酒店门口，像两个傻子一样。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看他们一眼，表情各不相同，有好奇的，有理解的，也有面无表情的。苏晚不在乎，他现在已经进化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只要有沈夜在，别人的目光就跟他没有关系。他抬起头看着沈夜，问他今天想去哪里。沈夜想了想说：“去你家。”

苏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夜会提出去他家，虽然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两个人已经确定了关系，去家里坐坐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苏晚的第一反应是——“我家很乱。”

“我不介意。”

“我家里没有吃的。”

“我们可以叫外卖。”

“我的电脑桌面上有游戏截图，你看了一定会笑。”

沈夜听到这里笑了出来：“苏晚，你到底在怕什么？”

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在怕什么。他就是觉得把沈夜带到自己的家里去，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家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没有经过修饰和伪装，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前几天没来得及收拾的零食包装袋，厨房的水槽里泡着昨晚用过的碗，卧室的床上被子还没叠。这些真实的、不完美的细节，如果被沈夜看到了，沈夜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人很邋遢？会不会觉得他不是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你是不是怕我觉得你家里乱？”沈夜问。

苏晚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夜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他伸手揉了揉苏晚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苏晚，我不是去你家检查卫生的。我是去看你生活的地方，去看你每天待得最久的房间，去坐在你平时坐的椅子上，去看你窗外的风景。我想知道你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生活，想知道你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这些对我来说比你家里干不干净重要一万倍。所以你不用担心，乱就乱，我帮你收拾。”

苏晚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沈夜说的话明明很普通，没有说什么“你什么样我都喜欢”那种煽情的话，但就是这种普通的、实在的、不夸张的话，最能戳中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水雾逼了回去，然后抬头看着沈夜，说了一个字：“走。”

沈夜笑了，牵着他的手往他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