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两边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苏晚的手被沈夜牵着,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握,温度从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蔓延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晕染成一片。苏晚以前从来不知道牵手是这样一种感觉,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电流穿过全身”,而是一种很实在的、踏实的、让人觉得安心的感觉。
“你的手好凉。”沈夜说。
“嗯,我体寒。”苏晚说完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太老实了,体寒这个词听起来像中老年养生节目里的用词,一点都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说的话。但沈夜没有笑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给他暖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边有一条石凳,苏晚提议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凳上,山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城市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纱。苏晚低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不可思议。就在半个月前,他还在游戏里跟沈夜打得不可开交,恨不得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现在他们坐在半山腰的石凳上,手牵着手,风吹过来的时候沈夜会往他这边靠一靠,帮他挡住风。
“你在想什么?”沈夜问。
“在想我们以前怎么打了那么多架。”苏晚说,“如果早知道有一天会这样,我就不跟你打了。”
“那不一定。”沈夜笑了一下,“如果没有那些打架,你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我。”
苏晚想了想,觉得沈夜说得有道理。他是一个很迟钝的人,对感情的感知能力大概比正常人慢好几拍。如果不是沈夜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游戏生涯里,以死对头的方式强行刷存在感,他可能真的不会注意到这个人。那些野外PK、副本门口蹲点、抢首杀的恩怨,看似是在给他添堵,但仔细想想,每一件事都让他在游戏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多记住了一个名字。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苏晚忽然问。
沈夜偏过头来看他:“什么故意的?”
“故意跟我作对,故意出现在我面前,故意让我记住你。”
山风安静了一瞬。沈夜看着苏晚,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一条河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苏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去,看着山下的城市。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那些所谓的“死对头”的恩怨,从头到尾都是沈夜精心设计的一场戏,目的只有一个——让他注意到他。这个人花了两年时间,用最笨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走进了他的生活。
“你真的很笨。”苏晚的声音很轻。
“嗯,我笨。”沈夜说。
“追人哪有这样追的?天天跟人家打架,人家不讨厌你就不错了。”
“但你最后不是没讨厌我吗?”
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确实没有讨厌沈夜,从一开始的“恨不得删了这个人”到后来的“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再到现在的“我好喜欢他”,这个过程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沈夜的方法虽然笨,但有效,因为那些共同经历的每一次打架、每一次抢怪、每一次互怼,都在他和沈夜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独特的联系。这种联系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而是拳拳到肉的实在,是真正经历过、碰撞过、较量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休息够了,两个人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苏晚的体力本来就不算好,走了几步就开始喘。沈夜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有时候会停下来等他。苏晚不喜欢被人等,但沈夜等他这件事,他好像已经习惯了。
“你体力不太好啊。”沈夜说。
“谁像你一样天天做药不用动。”苏晚没好气地说。
“那以后我带你锻炼。”沈夜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每天早起半小时,去跑跑步,对身体好。”
苏晚想说谁要跟你一起跑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嗯”。他发现自己在沈夜面前越来越不会拒绝了,这个人说什么他都想答应,哪怕是不喜欢的事情,只要是从沈夜嘴里说出来的,就变得可以接受了。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倾向,但苏晚不想纠正。
观景台终于到了。那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建在山顶最高处,周围围着铁栏杆,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旷神怡。整个城市尽收眼底,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排列着,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淡淡的雾霾里,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脉,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
苏晚走到栏杆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山上的空气比山下好很多,带着草木的清香味,让人整个人的肺都被洗涤了一遍。沈夜站在他旁边,手肘撑在栏杆上,侧过头来看他。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沈夜问。
“没来过。”苏晚说,“但我在游戏里去过观星崖,有人说这里的夜景和那里很像。”
“那我们晚上再来一次?”
苏晚想了想,点了点头。晚上的观景台应该又是另一番景象,城市的灯火会在脚下铺展开来,像游戏里那片银色的星空。他忽然想到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如果把观景台的夜景拍下来发给游戏里的朋友,他们会认出来这是现实中的场景吗?应该不会吧,毕竟在游戏里待久了,有时候会分不清虚拟和现实的边界。就像他现在和沈夜的关系,他也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游戏里的伴侣变成了现实里的恋人。这个转变没有明确的时间节点,没有标志性的事件,就是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从量变积累成了质变。
“苏晚,你看那边。”沈夜指了指远处的山。
苏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片连绵的山脊,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最远处的一座山山顶上有一片白色的东西,像是积雪,又像是裸露的岩石。
“那是什么山?”苏晚问。
“不知道。”沈夜说,“但我觉得那座山长得像你游戏里站姿的样子。”
苏晚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的想象力实在是太丰富了。一座山都能被他说得像自己,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什么东西都能跟自己喜欢的人扯上关系。他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甜丝丝的,像有人在他心里悄悄倒了一罐蜂蜜。
两个人在观景台上待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光线从明亮变成了金黄。苏晚靠在栏杆上,看着沈夜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银框眼镜反射着落日的光芒,整个人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好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对着沈夜拍了一张照片。沈夜发现了,转过头来看他,苏晚又按了一下快门,拍到了沈夜转头的瞬间,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你偷拍我。”沈夜说。
“光明正大地拍。”苏晚把手机收起来,“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我们第一次一起看风景。”
沈夜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在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伸手揉了揉苏晚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苏晚没有躲,甚至微微眯了眯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可爱,但沈夜看到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了一样,从内到外地发着光。苏晚从来没有觉得日落这么好看过,以前他觉得日落不过就是太阳下山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但现在他明白了,日落好看不是因为太阳,是因为身边站着的那个人。是那个人让普通的日落变成了独一无二的记忆,是那个人让平凡的日子变得值得纪念。
“苏晚。”沈夜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想每天都和你一起看日落。”
苏晚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比嘴巴诚实——他往沈夜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沈夜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苏晚顺从地靠了过去,把脑袋搁在沈夜的肩窝里,闭上眼睛,闻着沈夜身上那种干净温暖的味道。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观景台的地面上,两个影子重合在一起,像一个字。苏晚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但如果非要他说的话,他觉得那个字大概是“家”。不是房子,不是城市,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地方,而是一个人。有那个人的地方,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