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坐在最上首。两位大小姐一左一右跪坐回他身侧。
议事堂里所有人都把背挺直了。
—
主公轻轻咳了一下。
"以下,是本次柱合会议的决议。"
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第一——"
"——雪村夜霜,准予继续作为鬼杀队队员,在鬼杀队的名册之内。"
—
议事堂里"嗡"的一下。
不是声音。是空气。
蜜璃在自己位置上猛地吸了一口气,差点喊出来——又被她自己用袖子捂住嘴。
实弥没动。但他握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指节白了。
义勇抬起眼睛,朝最上首看了一眼。
—
主公继续。
"第二——"
"——保留观察期。"
"由水柱·富冈义勇全权负责监督。"
"在观察期内,雪村夜霜须随时听从义勇的调令。"
"未经义勇允许,不得单独执行高级别任务。"
—
义勇低头:"我明白了。"
——他答得很短。但他答得没有犹豫。
实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但他没出声反对。
—
"第三。"
主公继续。
"——为防止鬼血失控,雪村夜霜须佩戴一枚特制护符。由蝴蝶忍负责制作与维护。"
蝴蝶忍轻轻笑了一下:"我已经准备好了,主公。"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枚小小的、薄薄的银符。符上刻着极细的纹路。
"这枚符——"忍站起身,走到夜霜面前,"——会贴在脖颈后方。"
"它会感应你血脉中的鬼之波动。"
"如果波动正常——它就只是一枚护符。"
"如果波动失控——"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
夜霜抬眼看她。
——她以为忍会说"它会引爆",会说"它会立刻杀死你"。
忍没有。
忍笑得还是那么淡。
"——它会先麻醉你的神经,让你睡着。"
"睡上一晚。"
"等你醒来,鬼血一般会重新平静。"
"它不会杀你。它只是让你睡。"
—
夜霜张了张嘴。
她没料到。
她在心里把忍这句话回放了一遍——"它不会杀你。它只是让你睡。"
她垂下眼睛。
——她在记。
她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
"第四。"
主公的声音又响起来。
"——关于灶门祢豆子。"
议事堂里所有的人,又一起抬头。
主公说:
"灶门祢豆子,目前住在产屋敷家西厢。"
"她和雪村夜霜的情况相似。"
"自即日起,二人编入'特别观察组'。"
"由水柱·富冈义勇统辖。"
"二人在执行任务时,可以被搭配。"
"——但不得离开义勇的视线超过十里。"
—
义勇低头:"我明白了。"
——又是这一句。
主公轻轻笑了。
"义勇啊,你今天倒是话多。"
义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耳尖明显地、轻轻地——
——红了一下。
蜜璃在自己位置上憋得脸都红了,差点笑出来——又被她自己飞快地盖住嘴。
—
主公又咳了一下。
"以上四条,即为本次柱合会议的决定。"
"诸位——"
"——可有异议?"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实弥低着头。
他的指节在膝盖上发白。
但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没有。"
—
主公朝他的方向,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实弥。"
"谢谢你。"
—
实弥猛地抬头。
他没料到主公会向他道谢。
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把刚才那句"——没有"又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声音更哑。
—
主公朝其余的柱看过去。
"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人出声。
"那么——"
"——会议到此结束。"
—
议事堂里所有的柱,齐齐俯身。
"——拜见主公。"
夜霜也跟着俯身。
她额头贴到榻榻米上的那一刻,左手腕上的两条红绳被她藏在袖口里。
她在心里把这一刻记下来。
——她还在鬼杀队的名册上。
——她和祢豆子在同一组。
——义勇是她的监督人。
——她脖子后面会贴一枚不会杀她的符。
—
她被允许……活下去。
带着这个身份。
带着这两种力量。
带着那条褪色的红绳和那条新的红绳。
—
她的眼睛有点酸。
她咬住舌尖。
——还不能哭。
——这里是议事堂。
——议事堂里不能哭。
她在心里说。
她的额头抵在榻榻米上。
榻榻米上有一种淡淡的稻草味。
那味道是真实的。
她觉得自己——
——大概,是真的活下来了。
—
议事堂的拉门"咔"地一声被打开。
外面的光透进来。
主公在两位大小姐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议事堂。
九柱——以及夜霜——按规矩等他先离开。
主公经过夜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一只很轻很轻的手——
——按了一下夜霜的头。
像在按一颗小苗。
按了一下,就走了。
—
夜霜额头贴着榻榻米。
她的眼泪——
——终于落了下来。
落在榻榻米上。砸出一个很小的、深色的印。
她没出声。
她只让眼泪一滴一滴地落。
她不想让人看见。
但她身后那个一直站着没坐回位置的人——
——义勇——
他站在她身后。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自己的羽织,往她那边稍微挪了一下。
挡住了她的影子。
让别人看不到她落在榻榻米上的那几滴泪。
仅此而已。
—
裁决宣布完之后,议事堂又安静了一会儿。
主公在最上首坐着。
蝴蝶忍把那张银符放在了夜霜面前的榻榻米上。
"夜霜。"忍轻声说,"——我现在帮你贴上。"
夜霜点了一下头。
—
她把和服领口往下拉了一寸。
她的脖颈后面那块皮肤,是冷白色的——半鬼的体温本来就比常人低。
忍站到她身后。她的手温很凉——她常年泡药水,手温也变得低了。
那一枚银符贴上去的瞬间——
——夜霜整个人绷了一下。
——银符接触皮肤的那一刻是冰的。
——然后是一种细细的、像有蚂蚁爬过的感觉。
——再然后——是麻。
——一阵很轻很轻的麻——从她脖颈一直顺着脊柱蔓延下去——
——蔓延到尾椎。
——再缩回去。
——再消失。
—
忍把符贴稳。她拍了拍夜霜的肩膀。
"——好了。"
"——你站起来试试。"
夜霜慢慢站起。
她没感觉到身体有任何不一样。
——她还是能用呼吸法。
——她还是能调动血脉。
——只是——她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条鬼血的"边界"被加了一道很轻很轻的——
——锁。
—
那道锁不是要束缚她。
——是要在她要"过界"的时候——
——提醒她。
—
她朝着忍——
——极轻地——
——鞠了一躬。
—
"……谢谢您。"
—
忍笑了一下:"不用谢我。要谢的话——"
"——谢主公。"
—
夜霜转身,朝最上首跪下。
她额头贴到榻榻米上。
她没说话。
她只是用这个姿势,跪了很久。
主公也没说话。
—
主公的"谢"——
——是被这样接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