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霜被领出议事堂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好。
白沙院里铺着一层薄薄的、被晒得温暖的光。她跟着隐往外走,每一步脚下都"沙——"地响一下。
她走出门槛的瞬间,听见有人在墙角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压得很低。是男人的声音,年纪不大。
她余光朝那边一扫——
—
墙角的银杏树后面,站着一个少年。
身材壮,穿着鬼杀队的制服,头发剃成毛寸,脸上的伤疤新旧叠加。脖子上挂着一串什么东西——夜霜眯了眯眼,看清是几枚干硬的肉条。
他大概十六七岁。和夜霜一样的年纪。
他站在那里,一手扒着银杏树的树干,另一只手攥着脖子上那串肉条。
他在偷看议事堂这边。
他在偷看的时候被夜霜抓个正着。
—
那少年的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根。
不是不好意思的红。
是被人撞破偷看时那种又恼又窘的红。
他没躲。他索性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把那串肉条往脖子里塞了塞,硬着头皮往这边走了两步。
他停在三步外。
夜霜认出他了。
——不死川玄弥。
——不死川实弥的弟弟。
她在第六次柱合会议名册的末尾见过他的名字。鬼杀队丙级。粉柱级潜力——没人敢说。因为他哥不让说。
—
玄弥盯着她。
夜霜也看着他。
两个人不说话。
玄弥的眼神和实弥一模一样——都是那种鼓鼓的、带着压不住的脾气的眼神。
但和实弥不一样的是——
玄弥的眼睛里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困惑。
像是——好奇。
像是——他在等一个答案。
—
玄弥憋了半天,开口了。
"喂。"
——只这一个字。
夜霜没作声。
玄弥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像是在心里组词,把一句很难启齿的话翻来覆去地组。
最后他闷声开口。
"……我哥……他没杀你,吧。"
—
夜霜愣了一下。
她以为玄弥要骂她。
——大多数人见到她,不是骂就是闪躲。
她没想到玄弥的第一句话是问"我哥没杀你吧"。
她想了想,回答。
"没有。"
—
玄弥的呼吸明显松了一截。
他下意识把脖子上那串肉条抓得更紧。
"那就好。"
"……他要是杀了你——"
"——他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闷。声音哑哑的。
—
夜霜看着他。
她忽然懂了。
——这个少年不是来吓她的。
——他是来看他哥有没有犯错的。
他不希望他哥犯错。他更不希望他哥再失去一个什么人。
虽然他也痛恨鬼。虽然他也不喜欢她身上的鬼血。
但他更怕——他哥再添一笔血债。
—
夜霜垂下眼。
她声音很轻。
"……他打了我一刀。"
"但没杀我。"
"他收了刀。"
—
玄弥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高兴的亮。是松了一口气的亮。
然后他飞快地把那种"亮"压下去。他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哥不是良人!你别以为他放过你就是认你了!"
"他下次见你,照样会捅你!"
"——你给我小心点!"
—
夜霜没回话。
她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她记下来了。
她记住这个少年,眼睛里那一瞬间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
玄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他从脖子上那串肉条里,飞快地解下来一根。一根很粗的、黑乎乎的、看起来咬不动的东西。
他没回头。
他朝身后——夜霜的方向——伸过来一只手,把那根肉条往她那边一塞。
"——拿着。"
"我哥讨厌这个。"
"我嫌它咸。"
"……反正我吃不完。"
—
他的耳朵又红了。
他塞完那根肉条,立刻收手,大步走开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夜霜站在那里。
她手心里多了一根硬硬的、咸咸的肉条。
她低头看了看那根肉条。
肉条干硬,像一块咬不动的木头。
但她的指尖把它握紧了。
—
她没追上去。
她只是朝玄弥走开的方向,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
——点了一下头。
—
风从银杏树上吹过来。
银杏叶子还没开始黄,只有几片偶尔被吹下来一两片。
夜霜把那根肉条小心地藏进袖口。
她朝议事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议事堂的拉门已经关上了。
但她知道——
——里面那个粗暴的、嘴硬的、刚才差点拔刀杀她的男人——
——他有这样一个偷偷塞肉条给她吃的弟弟。
她又记了一笔。
—
她跟着隐继续往外走。
她左手腕上那两条红绳,被她拢在袖口里。
走出主宅的那道大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银杏树后面已经没人了。
但她总觉得,刚才那双眼睛——
——还在看她。
很复杂的,像他哥又不像他哥的,那双眼睛。
—
夜霜出门后又走了一段。
走到产屋敷家外面那道长长的山路上——她终于看见了那只一直跟着的乌鸦。
——是义勇的鸦。
那只鸦比一般的乌鸦小一圈,但飞得稳。它停在她身后那棵松树上,朝她叫了一声。
——"嘎"。
——只一声。
那是义勇式的"我在"。
—
夜霜抬眼看了一下树上那只鸦。
她对着它点了一下头。
—
她又走了一段。
—
走到山路的转弯处,她停下来。
她从袖口里把那根玄弥塞给她的肉条拿出来。
那根肉条——
——很硬。
——黑乎乎。
——咸到只闻就能想象出味道。
—
夜霜看了一会儿。
她没立刻吃。她也没扔。
她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油纸,把那根肉条用油纸仔细地包好。
她把它放回了自己背包的最里层。
—
——这根肉条。
——和义勇刚才给她的那颗梅干。
——和蜜璃给她的那块铜锣烧。
——和炭治郎妹妹给她的那条红绳。
——和鳞泷老师即将要送来的那一坛酒。
——和主公刚才按在她头顶上的那一下。
—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构成了她从没拥有过的——
——"一份家底"。
—
她把背包重新背好。
她朝山下走去。
—
她在心里——
——把那个偷偷在银杏树后面看她的少年——
——记下来了。
——记下他眼睛里那一瞬间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记下他偷偷塞肉条的窘迫。
—
——她以后——
——会找一个机会——
——告诉那个少年——
——你哥哥那一刀,没杀我。
——是因为——
——他自己——
——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