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霜没有睡踏实。
凌晨三点钟左右,她睁开眼睛。屋里黑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点最浅的灰白。
她坐起身,披上和服。
她想去看一眼祢豆子。
—
走廊里很安静。她光脚走的,脚底板贴着木地板,每一步都用足尖先落。
走到祢豆子那间屋门口,她停住。
门缝下面果然透出来那种淡淡的红——是封印护符的光。她记得炭治郎说过,主公给祢豆子贴了好几张特别的符,专为防止她在白天暴动用的。
夜霜伸手,指节抵在门上。
她想敲门,又没敢敲。
万一吵到她。万一她现在正昏睡。万一隔壁有人听见。
她手指就那样悬在门上,停了好一会儿。
门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哒"一声——竹筒磕在木头地板上的声音。
夜霜屏住呼吸。
紧接着,她听见门后面传来一阵"呜呜——"的、含糊的声音。
那声音她听过。是祢豆子嘴里咬着竹筒的时候发出来的。
声音不大,很细,带着小孩子那种独有的、糯糯的尾音。
夜霜的指节贴在门上,没动。
里面那个含糊的"呜——"又叫了一声。
像是在叫她。
—
夜霜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屋里没有点灯。
借着月光,她看见祢豆子正跪坐在褥子上。粉色的和服被她整理得很整齐,头发蓬松地散在肩膀上。竹筒咬在嘴里。
她看着夜霜。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是淡淡的粉红色——比一般鬼的瞳色要柔很多。
夜霜慢慢推开门,走进去。她跪坐在祢豆子的对面。
两个人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也说不了。一个被竹筒堵着嘴,一个本来就不爱开口。
过了很久,祢豆子从褥子上慢慢挪过来一点。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小,指甲是淡淡的粉色,比夜霜想象中的"鬼爪"要干净得多。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夜霜的手腕。
碰的是夜霜左手腕上那两条红绳——那条新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呜——!"
她举起自己的另一只手,手腕上也绑着同样的一条红绳。
两条绳是同一卷里剪下来的。颜色一模一样。
夜霜看着她。
她没说话。
但她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
她从没有过姐妹。她从七岁开始,连"朋友"两个字都觉得离自己很远。
她伸手,覆上祢豆子那只小小的手。
她的手心很凉——半鬼的体温本来就比常人低。
祢豆子的手心也凉。
两只凉手贴在一起。
—
外面有更夫敲了一次梆子。
四更天。
夜霜在祢豆子屋里坐了一刻钟,没说话,也没动。祢豆子也没动,就那样让她握着手。
后来,祢豆子忽然把头一歪,靠在夜霜的肩膀上。
竹筒咬着,蹭得夜霜锁骨下面有点痒。
"呜……"她哼了一声,像是要睡了。
夜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很奇怪。
她以为半鬼安慰半鬼,应该是一件冷冰冰的事。
可祢豆子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暖意。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也还能下床的时候。那时候母亲也常这么把她揽在怀里。
她忽然明白炭治郎为什么那么舍命也要护着这个妹妹。
——这个孩子身上有"家"的味道。
哪怕她现在是一个鬼。
—
四更梆子敲完,远处传来公鸡叫了一声。
夜霜把祢豆子重新放回褥子上,给她盖好被子。她出门的时候,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祢豆子已经睡着了。竹筒咬在嘴里,呼吸很浅。
夜霜把门轻轻带上。
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她左手腕的两条红绳贴着皮肤,一温一凉。
她抬起手,看着那两条绳。
——明天。
——明天她不止是替自己开会。
她还要替那扇门后面那个咬竹筒的小姑娘开会。
她垂下手。
她吐了一口气。
天,快亮了。
—
夜霜在祢豆子身边坐了好一会儿,没敢动。
她听着祢豆子那种均匀的、带着竹筒杂音的呼吸。她心里有一些东西,慢慢地浮起来。
——她想到了她母亲。
她母亲——夜霜后来知道——是上弦三·半天狗的妹妹。她母亲早在父亲死前就已经停止吃人了。她母亲从十几岁的时候起就拒绝吃人。她母亲嫁给父亲,怀她,生她,把她藏在山村里——
——只为了让她做一个"普通的孩子"。
她母亲在父亲死后陷入了沉睡。她至今没醒。
—
夜霜伸出手——
——把祢豆子额前那一缕蓬乱的头发——
——拢到她耳后。
—
祢豆子的耳廓很小。粉粉的。带着鬼一族特有的那种细腻光泽。
夜霜看着这只小小的耳朵——
——忽然想——
——她母亲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耳朵。
—
她没哭。
她只是把祢豆子的小手——再一次握紧了一下。
—
祢豆子在睡梦里"呜"了一声。
她下意识把脸往夜霜的肩膀上又蹭了蹭。
竹筒磨着夜霜的锁骨。但夜霜没躲。
—
她在心里很轻地说——
——祢豆子。
——你不会一个人。
——以后我陪你。
—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说"陪一个人"。
——她以前从来都是被"陪"的那一个。
——她以前都觉得自己只是在"被允许"——被允许活着,被允许跟着鬼杀队,被允许喘气。
——她从来没想过,"陪"是一件她可以做的事。
—
她抬起手——
——把祢豆子的被子拉到肩膀上。
—
她又坐了一刻钟。
她最后才轻轻把祢豆子放回褥子上。
她退到门口,她推开门。
—
门"吱"了一声很轻的响。
外面走廊里,那盏纸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
——祢豆子已经把那条红绳手腕——
——压在了脸颊下面。
—
那条红绳——
——也在月光底下——
——透出一点点——
——很轻很轻的——
——蓝光。
—
夜霜回到自己屋里之后,没立刻躺下。
她在矮几边坐了一会儿。
她把刚才在祢豆子屋里那段时间的细节,一帧一帧地在心里过。
——祢豆子的小手有多小。
——竹筒在她锁骨边蹭过的力度有多轻。
——祢豆子睡着之后那种均匀的呼吸频率。
——还有——祢豆子那只手腕上的红绳——
——和她左手腕上那条新红绳。
—
——一模一样。
—
她抬起左手,对着月光看了一下那两条红绳。
新红绳的颜色——
——和那条褪色的旧红绳——
——并排在一起的时候——
——一鲜一旧。
—
她忽然想——
——这两条绳子——
——以后会一直在一起。
——直到其中一条彻底褪色为止。
——但就算其中一条彻底褪了——
——它也不会被她解下来。
—
—
她把和服的袖子重新拢好。
她回到褥子上躺下。
她闭上眼睛。
—
她的耳朵——
——还在听隔壁那扇门的动静。
——她在确定——
——隔壁那个咬竹筒的小姑娘——
——这一晚,能睡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