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妹（53）

尹妹伸出手，指尖落在尤崇的头顶，没有碰到犄角，犄角被伪装遮住了，现在看起来和一个普通人的头顶没有区别。

但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在隔着那层看不见的伪装，确认某个他知道存在的东西还在那里。

“好。”尹妹说，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的重量，比尤崇听过的所有承诺加起来都要重。

它不是承诺，不是约定，不是任何需要被语言包裹的东西。

它就是它本身，一个被说出来之后就不再需要被重复的、嵌入到空气里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不会轻易熄灭的存在。

尤崇站起来，幅度太快了，差点撞到尹妹的额头。

他在最后一刻偏了一下头，两个人的额头没有撞上，但他的嘴唇擦过尹妹的眉心，像一片落下的叶子擦过一朵花的花瓣。

那个接触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几乎不会注意到。

然后尤崇退后了半步。

他看着尹妹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是他嘴唇擦过时留下的。

那道痕太浅了，很快就会消失，但他记住了这个位置。

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为尹妹画一幅肖像，他会从眉心画起，因为那里有一片曾经落过一片叶子的花海。

窗外的阳光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下午的柔和，光线开始偏西了，影子在院子里慢慢地拉长。

那棵银杏树在倾斜的阳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瘦瘦的影子，影子一直延伸到客厅的玻璃门上，像是伸出了一只想要握手的、用阴影做成的手。

尤崇走到窗边，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尹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尤崇，晚上想吃什么？”

尤崇转过头。

尹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他经常翻的书，书签夹在某一个位置，大概是刚才从茶几上捡起来的。

奶白色的毛衣，别着刘海的发夹，眼下的青色还在，但整个人的状态和早上完全不一样了。早上的他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现在那盏灯被重新拧亮了，光线柔和而稳定，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某种光源。

“火锅。”尤崇说。

尹妹弯了弯眼睛，“昨天不是刚吃过？”

“昨天是昨天。”尤崇说，“今天是今天。”

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昨天吃火锅的时候，他还是一只能量只剩2%、随时会暴露的魅魔。今天他是一只完成了任务、被接纳了身份、决定不走了的魅魔。同样是火锅，但吃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尹妹大概听懂了。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开始翻找昨天剩下的食材。动作和昨天一样熟练，但比昨天更轻快了一些，像一首被调快了速度的、依然很好听的曲子。

尤崇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尹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弯腰从冰箱下层拿出冻着的肉片时，后腰那截露出来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像一小片被雪覆盖的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