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妹弯了弯眼睛,也叉了一颗草莓,小口小口地咬着,咬的时候他的嘴唇会嘟起来,和上次一模一样。
尤崇注意到他咬草莓的方式,从尖端开始,一口一口地往下咬,不会一口吃掉一整颗,也不会咬到绿色的蒂头部分。
每一口的大小几乎相等,像是被某种精确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刻度控制着。
这种观察让尤崇的心脏发紧。
他在记住尹妹的一切,咬草莓的方式,系蝴蝶结的方式,跨过第五级台阶的方式,站在门口确认他还在的方式。
他在收集这些碎片,像一个贪婪的拾荒者,把所有尹妹无意间掉落的东西都捡起来,擦干净,放进心里那个越开越满的口袋里。
口袋已经很满了。
满到他担心再放一件就会溢出来。
溢出来的那些,大概会变成眼泪,或者变成一些不该说出口的话,或者变成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的原因。
“尤一。”尹妹放下叉子,转过身,面对着他。
尤崇的手指在马克杯上微微收紧。
“你昨天为什么突然走了?”尹妹问。
并不是质问,也不是责备,声音里没有任何让人想防御的成分,只是单纯的、真诚的、想知道答案的好奇。
尤崇看着那双杏眼。
眼白的部分有一点点红血丝,大概是因为没有睡好,但那双眼底的颜色依然是干净的,像山涧里没有被污染过的溪水,清澈见底,一眼就能看到最深处。
最深处的那个东西,尤崇看到了。
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命名的情感,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
是“我在乎你”。
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从哪里来,不在乎你为什么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不该消失的时候消失。
就是不在乎那些。
尹妹不在乎尤崇是一个需要解释的谜。他在乎的是谜本身。
尤崇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借口,“家里突然有事”“朋友出了点状况”“临时想起来有个重要的东西没关”——
全部在他的舌尖上转了一圈,然后死了。
因为它们在尹妹那双杏眼的注视下,像阳光下冰块一样迅速融化,连水渍都留不下。
“我害怕了。”尤崇说。
这是实话,也并不是全部的实话,但至少是实话的一部分。
尹妹看着他,目光柔软了下来。
那种柔软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更接近于“我也是”的共鸣。
他伸出手,指尖在尤崇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温度。
“怕什么?”他问。
尤崇低下头,看着尹妹的指尖搭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圆圆的,搭在他手背上的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个小小的重量却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整条手臂都沉了下去。
“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不对我好了。”尤崇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被声带加工过的气音。
但如果尹妹没有听到,他大概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